在文淵的前世記憶裡，西域之行不過是現代化通編織的一場便捷旅程。
乘火車穿越河西走廊時，窗外是飛馳而過的戈壁瀚海與零星綠洲，車廂裡空調送來習習涼風，座椅得讓人昏昏睡，餐車上總有葷素搭配的熱食，足以驅散旅途的乏味；若是搭乘飛機，更只需短短數小時，便能從長安直抵烏魯木齊，雲端之上俯瞰天山雪峰連綿起伏，皚皚白雪在日下熠熠生輝。那時候，遙遠的西域被一張薄薄的機票，一段著耳機看完的電影，再無半分行路的艱難。
那時的西域，是印在旅遊手冊上的景點清單，是定格在相機裡的風照片，是酒店床鋪旁擺著的大盤、手抓飯。曾經駝鈴叮咚的綢之路，早已化作寬闊平坦的高速公路與鐵路線，古道上商旅的風餐宿、風沙磨礪，都被封在恆溫的車廂裡，淪為歷史書上一行輕描淡寫的遙遠敘事。
而今，當文淵真的騎上駿馬，一步步丈量這片土地，所有的都被重新校準。硌得骨生疼的堅馬鞍，踏碎晨霜的清脆馬蹄聲，裹挾著沙礫的狂風打在臉頰，火辣辣地疼，正午的烈日炙烤著脊背，連空氣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 這些被現代通工過濾掉的糲驗，此刻盡數湧來，鮮明得手可及。
他們啟明星還懸在天際便整裝出發，待到夕沉落戈壁才尋一背風坡紮營。行程不再以小時為單位，而是靠一個個遙遙相的驛站丈量。水囊裡剩餘的水量、乾糧袋是否夠支撐到下一綠洲、天邊驟然聚攏的烏雲會不會帶來一場暴雨，每一件事都了關乎行路安危的變數。馬匹需要定時喂水加料，才能保持腳力；岔路口的車轍印需要仔細辨認，才不至於誤無援的荒漠；白日趕路的筋骨疲憊，夜裡守夜的神繃，織一種全新的、沉甸甸的旅行維度。
“從前坐火車過河西走廊，只覺得窗外景單調乏味，一眼能到盡頭。” 文淵著遠被落日染金紅的沙丘，喟然長嘆，“如今騎馬慢行，才明白這戈壁上每一寸土地的起伏、每一片綠洲的方位，都曾是古人西行路上的生死抉擇。速度慢下來了，這天地反而顯得遼闊無邊。”
當速度越來越快，我們能看到的風景越來越多，可與這片土地的聯結，卻越來越淺。飛機舷窗外的雲海再壯闊，也抵不過馬背上沙粒擊打臉龐的滾燙真實；高鐵把城市間的距離一串冰冷的數字，卻也把沿途小鎮的煙火故事、古道旁的殘碑斷垣，都拋在了呼嘯而過的風裡。
就在文淵慨萬千之際，天空驟然變。
原本還算晴朗的日頭，不知何時被一層昏黃的霾所籠罩，風也變得狂躁起來，捲起地上的沙礫，打著旋兒呼嘯而過。
“不好！是沙塵暴！” 謝映登突然高聲喊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驚慌，“快！所有人下馬，用駱駝圍圈，躲到駱駝後面！”
話音未落，遠的天際線已然被一道巨大的、渾濁的黃牆垣所吞噬。那道牆垣彷彿有生命般，以雷霆萬鈞之勢滾滾而來，所到之，天地失，日月無。
文淵只覺得一巨大的力撲面而來，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下意識地將懷裡的小摟住，翻下馬，與眾人一起躲到駱駝龐大的軀後面。
“轟隆 ——”
彷彿天空塌陷，大地怒吼。沙塵暴瞬間便席捲而至，狂風夾雜著無數沙粒，如同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瘋狂地切割著暴在外的一切。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沙礫撞擊駱駝和帳篷的噼啪聲，是人們驚恐的呼喊聲，織在一起，形一曲末日般的響。
文淵閉著眼睛，用袖死死捂住口鼻，只覺得渾都被沙子包裹著，連呼吸都帶著濃重的土腥味。他能覺到邊的駱駝在不安地躁，也能覺到邊的同伴們地靠在一起，相互支撐著。
這就是沙漠的力量，原始而狂暴，足以在瞬間吞噬一切。在這樣的天災面前，人類顯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狂暴的風聲終於漸漸平息。
文淵緩緩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營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帳篷被掀翻，行李散落一地，駱駝也不見了蹤影。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沙，連之前的腳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咳咳……” 眾人咳嗽著，從沙堆裡爬出來，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大家都沒事吧？” 文淵大聲喊道，檢查著邊的人。
“我沒事……”
“還好……”
“小怎麼樣？”
文淵低頭看向懷裡，小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驚恐地看著周圍。看到文淵看，出小手，抱住了文淵的脖子。
“沒事了，小，沒事了。” 文淵輕輕拍著的背，安道。
就在這時，秀寧姐站起，拍了拍上的沙子，沉聲道：“大家先清點一下人數和資，看看有沒有人傷，損失了多東西。”
眾人立刻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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