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書房,薰香嫋嫋,卻驅不散那幾乎凝實質的低氣。
姜鈺面沉如水,指節重重叩在紫檀木書案上,震得那盞雨過天青的茶盅嗡嗡作響。他剛剛得到了確切訊息,靜安寺山道的刺殺,諸多線索竟直指他的王妃——戚玉!
“王爺,”李沐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只是眼底沉澱著一不易察覺的冷意,“昨日靜安寺之事,想必王爺已經知曉。玖兒驚不小,若非在下恰好路過,後果……實難預料。”
王面掠過一尷尬,乾咳一聲,強自鎮定道:“沐白,此事是本王治家不嚴,疏於管教,讓玖兒小姐委屈了。本王定會嚴懲相關之人,必定給玖兒小姐一個滿意的代。” 他心中已是怒海翻騰,既氣戚玉的愚蠢妄為,也惱險些壞了自己大事。
李沐白微微頷首,並未深究,轉而談論起戶部公務,片刻後便起告辭,姿態從容,彷彿方才只是尋常敘話。然而他離去前那意味深長的一瞥,讓姜鈺如芒在背。
書房門重新合上,姜鈺積蓄的怒火再也制不住,他猛地轉,目如利箭般向一直垂首侍立在一旁、臉蒼白的戚玉。
“玉!”他的聲音如同結了冰碴,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好大的膽子!誰允你私下對李玖兒手?!你可知對本王、對眼下大局有多要!”
戚玉從未見過夫君對發如此大的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華的宮裝裾鋪散開來,如同驟然凋零的花朵。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懼怕,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強自辯解:“王爺!妾……妾只是憂心那李玖兒狐主,一個商賈之,份卑微,怎配王府?妾這都是為了王爺的清譽,為了王府的面……”
“閉!”姜鈺厲聲打斷,眸中盡是恨鐵不鋼的怒意,“清譽?面?與大局相比,這些算得了什麼!你知不知道承運商行如今掌控著多漕運命脈、鹽引易?知不知道過商隊與各地豪紳、甚至邊境守將都建立了千萬縷的聯絡?得到,就等於得到了半個大黎的錢袋子和一張無形的人脈巨網!你倒好,竟想將毀掉?!若非兄長李沐白及時趕到,你可知會釀何等無法收拾的大禍!”
戚玉被吼得渾一,珠淚滾落,浸溼了襟。看著眼前這個眉宇間滿是戾氣的男人,與記憶中那個溫維護的年影漸漸重疊,心中痛楚難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姨丈還是裕王,先帝尚在。在裕王府姨母的壽辰宴上,一個笨手笨腳的小婢不慎將湯潑灑在新上的蘇繡裳上。氣惱之下,命侍重重責罰那小婢,不想那婢子孱弱,竟當場暈厥。恰逢當時先帝最寵的九公主姜玖璃路過見到,當即沉下臉,以苛待下人之名,罰跪在偏廳一個時辰。那時,爹爹母親,甚至連姨母都不敢貿然為求。只有的鈺哥哥,那個從小仰的表哥,而出,對九公主拱手道:“九妹妹息怒,玉表妹年不知那婢有舊疾,並非存心狠毒。天純良,只是一時氣急。不若讓表妹出些銀錢好生醫治那婢,再允休養幾日,以示懲戒,如何?”
他言辭懇切,又搬出“年不知”、“天純良”,終是讓向來嚴苛的九公主鬆了口。事後,他親自走過來,溫地扶起跪得雙膝發麻的,低聲安:“表妹無事吧?快起來。九妹妹最管這些奴婢之事,日後見在,莫要如此衝……” 他指尖的溫度過袖傳來,那句“平白吃了虧”更是讓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懂、最護著的人。自那一刻起,戚玉的心中便再也裝不下旁人,只有的鈺哥哥。知道,這將是自己未來的夫君。
親這些年,他待亦是百般呵護,溫,從不曾苛責。王府中雖也有其他侍妾,卻無人能撼的正妃之位。為他誕下嫡子,剛滿兩歲,玉雪可。以為歲月便會如此靜好下去,直到與他共那至高無上的榮,的兒子為太子,為母儀天下的皇后。
可李玖兒的出現,打破了一切。這個容貌氣度皆不凡,行事風格甚至約讓想起那位早已逝去的九公主,更手握潑天財富的子,讓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不怕他將來三宮六院,卻唯獨恐懼有人會搖正妻的地位,奪走他曾經只給予的維護與偏,以及……那可能屬於兒子的、近在咫尺的東宮之位!
“王爺……妾知錯了……”泣不聲,終於吐心底最深的恐懼,聲音破碎不堪,“可是,可是若那李玖兒了府,憑的容貌、財勢,哥哥李沐白若是再得高升,將來……將來這王府院,還有妾和麟兒的位置嗎?您的心裡,還會記得昔日護著的玉嗎?” 麟兒,是他們嫡子的名。
姜鈺看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聽著提及舊事和子,心中煩躁更甚,如同被一團麻纏繞。他豈會不知的心思?那些年時的維護,多年夫妻的分,並非虛假。但眼下,穩住李玖兒和李沐白,獲取承運商行的全力支援,才是奪取大位的關鍵!任何阻礙,都必須清除或……暫時制。
“此事本王自有計較!”他下心頭翻湧的複雜緒,語氣冰冷而不容置疑,“你立刻回你的院子閉門思過!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還有,管好你戚家的人,莫要給母妃惹是生了非,徒增煩擾!若再敢對李玖兒下手,休怪本王……不顧念往日分!”
最後四字,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戚玉的心房。癱在地,只覺得渾力氣都被空,連哭泣都失了聲。往日分……原來,在權力與野心面前,那些視若珍寶的回憶與意,竟是如此不堪一擊,輕易便可被他捨棄。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飛了刑部尚書戚宏的耳中。他聽聞在王府此大辱,竟被勒令閉門思過,還是因為那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商賈之李玖兒!更讓他心驚的是,那李玖兒的兄長李沐白,短短兩年間,竟從一個小小的工部主事,一路躥升至戶部侍郎,聖眷優渥,風頭正勁。若照此下去,若是外甥榮登大寶,此人將來拜丞相也未可知!
戚宏心中警鈴大作。他絕不能坐視一個毫無基的“外人”威脅到兒的地位和外孫的未來。他戚家,才是王最堅實、最應倚重的母族!王如今竟為了拉攏李家,如此委屈他的玉,莫非是覺得他戚宏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他必須讓王知道,也順便給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李沐白一個狠狠的教訓——沒有他戚家的鼎力支援,王想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難如登天!即便同屬王陣營,也該分清主次,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倚仗!
一個險的計劃,在戚宏心中逐漸形。他要利用自己刑部尚書的職權,給李沐白設下一個難以掙的陷阱。他要讓李沐白知道,在這黎昭城裡,有些人能捧他上去,也能輕易讓他摔下來,甚至永世不得翻。這,便是挑戰他戚家權威的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