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蒼叟的面上卻毫不顯，不僅如此，他反而沉聲道：“小子，你當老夫是什麼？一個又瘸又老、只會拄著竹竿泥的糟老頭子？”
簷歸連忙搖頭，語氣急切卻恭敬：“晚輩絕無此意！”
“聽我把話說完。”蒼叟將竹竿往石桌上一擱，“我這一輩子，會的可不止臺下接刀那一下。拳腳、兵刃，長的短的、的的，天下功夫不敢說盡數通，但教你這麼個頭小子，綽綽有餘。”
一旁的小九手裡端著茶碗，懸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圓。
他跟著蒼叟四年，師父向來沉默寡言，教功夫也是簡短的很，何曾這般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
蒼叟沒理會小九的詫異，目鎖在簷歸上，語氣沉緩卻有分量：“你今日在臺下看了大半天，看得見拳腳凌厲，看得見刀法湛，看得見張也石刀的沉重。可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那一刀，我能接住？”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
乾瘦枯槁，骨節大突出，虎口佈滿深淺不一的老繭，那是幾十年練功夫留下的印記。
“不是老伕力氣大，我這條老胳膊，力道未必有你足。但老夫的力道，每一分都用在刀刃上，不多一分，不一分。這調勁，不在招式花哨，在分寸拿。這東西，多人練了一輩子都不著門道，老夫能教你。”
簷歸靜靜站著，雙手垂在側，始終沒發一言。
蒼叟又道：“今日臺上那些武者，功夫不差的有不。可他們打來打去，打的都是實的東西，拳來腳往，刀劍影，看得見、得著。可虛的東西呢？”
他往前傾了傾子，目銳利：“虛的，你看不見。為什麼苗水仙能讓周屠戶每一拳都差半分？為什麼沈璃用刀鞘接了十幾招，才突然拔刀？那都是虛的，老夫也能教你。”
簷歸的結輕輕滾了一下。
蒼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低下頭，輕輕拍了拍自己那條瘸了的右，“沒錯，老夫現在瘸了，當年的招式，有大半都使不全了。可老夫教徒弟，用的是腦子，不是。你把老夫說的架勢、分寸都學會，你絕對可以傲立於世。”
說著，他拄著竹竿慢慢站起。脊背依舊佝僂，只到簷歸的肩膀。
可他站起來的那一刻，周的氣場驟然變了，沉斂、威嚴，簷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心頭莫名一。
“即便如此，”蒼叟盯著簷歸，“你還是不肯舍了他，拜老夫為師？”
“不拜！”簷歸再次堅定道。
忽然，蒼叟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淺淡卻真切，快得像風吹過樹梢，轉瞬即逝。
小九還沒看清，就見師父收起了笑容，神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這道觀倒還不錯。”他拄著竹竿，目掃過院子，“老夫在這兒多住幾日。”
簷歸愣住了，小九也懵了，連忙湊到蒼叟邊，小聲問：“師父，咱們不走了？”
“急什麼。”蒼叟白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卻沒有真的生氣，“山裡涼快，比山下舒坦。”
他轉過，往廊下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偏頭看向石桌旁的張也。
“道長，”張也站起，聲音低沉沙啞，“觀裡的柴火，我替你劈。”
乘霧端著茶碗，抬眼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瞭然。
“我也想住些時日。”
乘霧放下茶碗，用拇指輕輕抹掉碗沿的茶漬，慢悠悠開口，語氣散漫又隨和：“觀裡不大，空屋子還有兩間。被褥是舊了點，不嫌棄就住。劈柴也好，掃地也罷，隨你心意，想幹就幹，不想幹就歇著，不用這麼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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