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清洗的餘威尚在,長安城迎來了永徽元年的初雪。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朱牆碧瓦,也暫時掩去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氣。朝堂之上,因魏王、永嘉郡王兩大勢力的徹底覆滅,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倖存下來的員們噤若寒蟬,辦事效率卻奇高,無人敢在這位手段酷烈的新君面前有毫懈怠。
李恪的權威,在這場與火的洗禮後,真正達到了頂峰。他不再僅僅是先帝指定的繼承者,而是憑藉自意志與鐵腕,將整個帝國權柄牢牢握於手中的主宰。紫宸殿的詔令,如今已能毫無阻滯地通達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權力頂峰的風景,並非全然快意。奏疏依舊堆積如山,北疆需要安,新政需要推行,被清洗後空出的職位需要填補……更重要的是,那道被他強行下、關於“赤散”與先帝死因的驚天秘,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他皇室部的齷齪與不堪。他變得愈發沉默,眉宇間常帶著一揮之不去的鬱與疲憊。
他依舊每日會批閱由尚宮局整理送來的文書,偶爾也會用那支紫毫筆。只是,那盆羅漢松前的駐足時間,似乎更長了些。玄影依舊會稟報的近況,無非是“崔司籍一切安好,仍在書庫整理典籍”之類。他知道,依循著他的“旨意”,將自己牢牢圈在那方寸之地,安靜得彷彿不存在。
這日雪後初霽,映照在皚皚白雪之上,反出刺目的芒。李恪理完一批急軍務,信步走出紫宸殿,立於高高的丹墀之上,俯瞰著被冰雪覆蓋的重重宮闕。天地間一片純白,肅穆而寂寥。
他的目,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尚宮局的方向。那片殿宇在雪中顯得格外寧靜。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在做些什麼?是否也如他一般,看著這同一場雪?那日偏殿之中,強自鎮定的模樣,那截被他收袖中的斷梅,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一種難以言喻的衝促使他邁開了腳步。他沒有傳輦,也未帶過多儀仗,只帶著兩名侍,踏著積雪,穿過一道道宮門,朝著尚宮局走去。
尚宮局的書庫,因皇帝的突然駕臨而瞬間陷了張的寂靜。宮人們跪伏在地,不敢抬頭。李恪揮手讓他們退下,獨自走那瀰漫著墨香與陳舊書卷氣息的庫房深。
崔芷正站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手去取頂層的一卷古籍。聽到腳步聲,低頭去,見到那抹玄影逆而立,不由得微微一怔,險些失足。定了定神,小心地從梯子上下來,拂去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依禮跪拜:“臣不知陛下駕臨,未能遠迎,死罪。”
“平。”李恪的聲音在空曠的書庫中顯得有些低沉。他走近幾步,目掃過四周。書庫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纖塵不染,各類典籍分門別類,標識清晰。空氣裡,除了書卷的陳舊氣息,似乎還縈繞著一極淡的、悉的冷香。
他的目最終落在上。穿著一素雅的青灰宮裝,未施黛,墨髮只用一支普通的玉簪鬆鬆綰起,比起宮宴命婦們的珠翠環繞,更顯清麗俗,卻也……更添了幾分距離。
“朕隨意走走。”他淡淡道,視線掠過剛才取的那捲書,“那是何書?”
“回陛下,是《西域風誌補》,前朝孤本,略有殘損,臣正準備取出修復。”垂眸答道,聲音平穩,聽不出緒。
“嗯。”李恪應了一聲,一時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質問那日的舉?已然問過。關心的安危?旨意已下。尋常的問候?似乎又顯得多餘而刻意。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窗外積雪斷枯枝的輕微“咔嚓”聲,偶爾傳來。
崔芷能到他停留在自己上的目,那目復雜,帶著審視,或許還有一不敢深究的……別的什麼。屏住呼吸,心臟在腔裡不控制地加快跳。他為何而來?僅僅是為了“隨意走走”?
李恪也察覺到了這沉默的尷尬。他為帝王,習慣了臣下的戰戰兢兢與揣上意,卻在這片刻意維持的平靜面前,到了一無措。他忽然發現,即便他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能決定無數人的生死,卻似乎無法輕易打破為自己設下的心防。
他移開目,看向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枝幹虯結,在冰雪中默然立。
“今年的雪,很大。”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是。”崔芷輕聲應道,“瑞雪兆年。”
又是一陣沉默。
最終,李恪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好生當差。”他留下這句話,轉,邁步離開了書庫。玄袂在門口帶起一陣微寒的風。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廡盡頭,崔芷才緩緩直起,走到窗邊。窗外,他離去時留下的腳印在雪地上清晰可見,深深淺淺,一路延向那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紫宸殿。
出手,指尖輕輕冰冷的窗欞,彷彿還能到他方才存在過的氣息。他來了,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只是站了一會兒,留下了一句無關痛的話,便走了。
可分明能覺到,那平靜表象下湧的暗流。他的疲憊,他的孤寂,他未曾宣之於口的……牽念。
雪映丹墀,帝蹤罕至。
梅影獨憑,心湖微瀾。
收回手,重新走回那排高大的書架前,繼續未完的工作。只是心境,卻再也無法恢復之前的全然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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