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宮宴上那一曲《梅梢月》，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餘波在年節期間持續盪漾。崔芷這個名字，連同那清冷孤絕的琴音，迅速為長安權貴圈中私下議論的焦點。陛下對非同尋常的“賞識”，已不再是秘。
然而，宮宴過後，一切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李恪並未再有其他特殊表示，崔芷也依舊每日往返於尚宮局書庫，將自己埋首於故紙堆中，彷彿那夜的獨奏只是一場幻夢。只是，投向的目，愈發複雜難辨。有好奇，有探究，有晦的討好，更有難以忽視的……忌憚與敵意。
蘇德妃稱病，連續數日未出寢宮。其他幾位育有皇子的妃嬪，也愈發沉默。後宮之中，一種無形的張氣氛在悄然瀰漫。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宮中依例取消宵，設燈市與民同樂。李恪登臨宮牆，與民共賞燈火，展現新君與民同樂的懷。是夜，長安城火樹銀花，亮如白晝，歡呼聲震天地。
就在這普天同慶的喧囂之中，一道來自中書省的奏疏，在節後被悄然送至紫宸殿案。奏疏並非急軍，也非重大政務，容卻足以讓李恪眉頭鎖——以長孫無忌、房玄齡為首的數位重臣，聯名上奏，以“中宮不宜久虛，國本當早定”為由，懇請陛下下旨選秀，充實後宮，擇賢德者立後，以安社稷民心。
奏疏寫得冠冕堂皇，引經據典，字字句句皆是為國考量。但李恪心知肚明，這不僅僅是簡單的“為國考量”。長孫無忌是他的舅父，亦是關隴集團如今在朝中的代表人，其家族中適齡待選的子不止一人。房玄齡等文臣，亦各有考量。這封奏疏，是試探，是推，更是各方勢力在新朝格局下，對後宮乃至未來儲君之位的一次提前佈局。
他將奏疏擱在一邊，沒有立刻批覆。目再次落在那盆羅漢松上，松針蒼翠，骨嶙峋，彷彿在無聲地詢問著他。
選秀？立後？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張清麗沉靜的面容，那曲清越的《梅梢月》，那日雪中書庫垂眸而立的影，以及秋狩獵場上不顧擲出氈毯的瞬間……
他給予了庇護，將置於邊，以為可以護周全，卻似乎也將推了更深的漩渦。一旦選秀開始，這個備“矚目”的五品，將於何等尷尬的境地？那些視為潛在威脅的妃嬪、那些意圖借選秀攀附皇權的家族，又會如何對待？
而他，為帝王，能為了，逆眾臣之意， indefinitely 推遲選秀嗎？國本之事，終究非他一人之事。
“玄影。”他沉聲喚道。
“臣在。”
“朝中……關於選秀之事，議論如何？”
“回陛下，自宮宴後，議論漸起。幾位重臣府上，近日眷往來頗為頻繁。皆言……陛下春秋鼎盛，確應早定中宮，以固國本。”玄影斟酌著詞句回道。
李恪沉默片刻，又問：“尚宮局那邊……有何靜？”
“崔司籍一切如常，只是……前往書庫‘借閱’典籍的宮人，近日多了些，多是各宮有頭臉的掌事宮或侍。”
李恪眼中寒一閃。借閱典籍是假，打探虛實是真。如今的境，果然愈發艱難了。
他揮退了玄影，獨自在殿中踱步。殿外，春寒料峭，殘雪未融。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明黃詔書，提起了那支紫毫筆。筆鋒懸於紙上，卻久久未能落下。這封關於選秀的詔書，一旦發出，便將徹底改變後宮的格局，也將……將置於一個更加微妙，甚至危險的位置。
他該怎麼做？
是順應“民意”，開啟選秀，將可能面臨的明槍暗箭擺到臺前，讓依靠自己的智慧去周旋？還是……強行下，暫緩此事，卻可能引來朝臣更大的非議與後宮的猜忌，讓承更無形的力？
無論哪種選擇，於而言，似乎都非坦途。
闕初開，群芳待選。
梅影何棲？帝心難決。
他最終沒有落下那筆，只是將詔書緩緩捲起，置於一旁。他需要時間，需要更穩妥的方式。
他取過一張素箋，沉良久，最終，只是用硃筆，在上面畫了一座雲霧繚繞的宮闕，宮門閉。在宮闕的飛簷之上，極細微地點了一滴墨，似有孤鳥棲於其上，形單影隻。
這封寓意“宮門深鎖，孤影難棲”的信，被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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