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芷那首《白梅》詩，如同一顆投深潭的石子，在李恪心中漾開層層複雜的漣漪。以梅自喻，不爭春，只散清香，其志可嘉，其可憫，卻也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並非份地位的雲泥之別，而是這帝王份所帶來的、無法擺的責任與束縛。
選秀的奏疏，他最終以“先帝大行未久，朕心哀慟，選秀之事容後再議”為由，暫時了下去。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堵住了大部分朝臣的，卻也只爭得了些許息之機。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拖延，而非取消。國本之事，終究無法長久擱置。
朝堂之上，因他的暫時擱置，暗流湧得更為激烈。長孫無忌雖未再明言，但其門下員在討論其他政務時，言語間不免帶上幾分對“後宮空虛、非國家之福”的憂。其他派系亦各有盤算，或觀，或暗中串聯。
而在這表面平靜、實則暗洶湧的春日裡，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如同導火索，驟然點燃了潛藏的矛盾。
這日，崔芷奉命將幾卷修復好的前朝畫譜送至淑蘭殿。依禮呈上，正告退，蘇德妃卻慢悠悠地開口了，語氣帶著一難以捉的笑意：
“崔司籍真是心靈手巧，不僅書修復得好，琴彈得妙，連陛下日常用的紫毫筆，聽聞也是經你手挑選的？真是……合聖意呢。”
這話語中的譏諷與試探，幾乎不加掩飾。殿侍立的宮人皆屏息垂首。
崔芷心中一凜，面上卻依舊平靜：“娘娘謬讚。臣職責所在，不敢不盡心。用之，皆有定例規制，臣不過是依冊登記，不敢妄言合意與否。”
“哦？是嗎？”蘇德妃放下茶盞，目銳利地掃過，“本宮怎麼聽說，那支紫毫筆，是崔司籍特意從一堆貢筆中‘慧眼’選出，標註‘宜書詔令’，這才了陛下的眼？這般懂得揣上意，倒真是……難得。”
將“慧眼”和“揣上意”幾個字咬得極重，暗示崔芷有意上，行為不端。
崔芷袖中的手微微收。知道，這是積怨已久的發難，借題發揮，目的便是要坐實“狐主”、“干預聖意”的罪名。若此名聲傳出，不僅自難保，更會連累陛下清譽。
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簾，目清正，不卑不：“娘娘明鑑。整理前朝貢品，標註其特用途，是書庫司籍分之責，記錄在檔，並非臣獨斷。陛下選用何筆，乃聖心獨斷，臣人微言輕，豈敢妄加揣測，更遑論干預？娘娘此言，臣萬萬不敢承，亦恐有損陛下聖明。”
言辭清晰，句句在理，將自職責與帝王權柄分得清清楚楚，直接將一頂“有損聖明”的大帽子扣了回去。
蘇德妃沒料到如此牙尖利，臉頓時沉了下來：“好一張利！照你這麼說，倒是本宮冤枉你了？”
“臣不敢。只是據實回稟，娘娘明察。”崔芷再次垂首，姿態恭謹，卻寸步不讓。
殿氣氛一時僵住。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侍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李恪的影出現在殿門口，他面平靜，目掃過殿形，最後落在崔芷上，見無恙，眸中一不易察覺的厲稍緩。
“何事喧譁？”他聲音不高，卻自帶威。
蘇德妃連忙起，換上一副委屈的神：“陛下，臣妾不過是與崔司籍閒聊幾句，問問那支紫毫筆的來歷，誰知崔司籍便以為臣妾在責怪於，言辭……頗為激，倒臣妾不知如何是好了。”輕描淡寫，將衝突歸咎於崔芷的“激”。
崔芷跪伏在地，並未辯解，只是沉默。
李恪的目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心中已然明瞭。他並未理會蘇德妃的“委屈”，而是對崔芷淡淡道：“既已送完東西，便退下吧。”
“是，臣告退。”崔芷叩首，起，依舊垂著眼眸，穩步退出了淑蘭殿。自始至終，未看李恪一眼。
待走後，李恪才看向蘇德妃，語氣聽不出喜怒：“一支筆而已，也值得德妃如此興師眾？後宮當以和睦為要，勿要妄生事端。”
蘇德妃心中不甘，卻也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應道：“臣妾知錯了。”
李恪未再多留，轉離去。他知道，淑蘭殿的這番衝突，絕非孤立事件。這只是後宮諸多不滿與猜忌的一次發。選秀的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所有人都變得焦躁不安。而芷，則了這焦躁緒最直接的靶子。
他回到紫宸殿，心中煩悶難以排遣。他能下朝臣的奏疏，能斥責妃嬪的挑釁，卻無法消除那瀰漫在宮闈之中的、針對的無形敵意。
他再次取出那張畫著宮闕孤影的素箋，又展開崔芷回贈的那幅寒梅圖。宮門深鎖，孤影難棲；寒梅傲雪，清香自許。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攫住了他。他是帝王，富有四海，卻似乎連護住一個想護的子，都如此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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