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坐在椅子上,拿起蘸水鋼筆,出一張空白的稿紙,細緻認真的在上面書寫:
【秀芝吾妻:
見字如面。
提筆時,窗外的嘉陵江正起夜霧,汽笛聲隔著霧氣傳過來,悶悶的,像誰在遠嘆了口氣。重慶到底了秋,白日里還是蒸籠般的悶熱,夜裡卻到底涼了些。我剛從工地回來,手上還沾著機油的味,洗了兩遍,怕汙了信紙。
先問父親母親安好。上封信裡,我爸說“那小車,好,很好”,我反覆看了好幾遍,眼前總晃著他蹲在院裡,眯著眼看三個孩子推車的樣子。他一輩子要強,難得夸人,這話比部裡的嘉獎電報還讓我心裡熨帖。他手臂的傷,如秋可又犯了?你記著,櫥櫃最上頭那格,我離家前備了兩膏藥,是託部里人從同仁堂帶的,若疼得厲害,就燒熱水給他敷上,再上膏藥。
再說咱們的兒。老大新民倒顯得過於穩重,子穩是好事,但太穩了也容易憋著心思,你多逗他說話,多讓他會一下年的快樂。老二新平能夠看出來開怕老大,子活潑古靈怪些,最喜歡跟妹妹新蕊玩,你看著點,別讓他們打起來了。新蕊最小,又是姑娘家,夜裡可還踢被子?信裡說他們推車滿院跑,我閉上眼就能看見:新民安安靜靜,新平抿著咋咋呼呼,新蕊的笑聲最脆聲,像咱們四九城秋天打的銅鈴。那小車,把手邊角我讓雕花李都磨圓了,就怕木頭碴子劃了手。軸的黃油要記得隔幾個月讓李師傅幫著上一點,轉起來順當,也省力。
說說我這裡。
重慶這地方,真應了“火爐”的名。七月八月,太毒得能把人曬一層皮。工地上的鋼板,晌午頭上去,能燙起泡。我們喝的水,都是從江裡上來濾的,總帶著一泥腥氣,泡茶也蓋不住。蚊子更是了,黑的,工棚的蚊帳薄些,夜裡就能聽見嗡嗡的“轟炸聲”。有個山東來的小夥子,第一晚被咬得滿臉包,腫得眼睛只剩條,第二天還咧著笑,說——重慶的蚊子比俺老家螞蚱還。
苦是苦,可也有樂子。
我給你講兩樁趣事。頭一樁,關於我們那臺“起死回生”的大機(就是上回信裡提過修好的氨機)。
自救功那晚,大家高興,不知誰從食堂出半瓶散裝白酒,兌在涼白開裡,大夥兒就拿搪瓷缸子分著喝。一直沉默寡言從不說話的張鐵氈,就是我部裡負責計算結構的那位,平日一句話不說,幾口“酒”下肚,竟紅著臉,非要給我表演他們老家的“鋸琴”——拿一把鋼鋸條,用螺刀當琴弓,在邊上拉。你猜怎麼著?真拉出調來了!是《歌唱祖國》。
調子不準,吱吱呀呀,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所有人都安靜了,聽著。月從還沒裝窗框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和那截彎彎的鋸條上,那聲音說不上好聽,可我心裡頭,又酸又燙。那是我們親手救活的機,在旁邊穩穩地蹲著,像個鐵打的夥伴。
第二樁,是關於吃的。本地工友教我們認一種重慶當地的野菜,“牛皮菜”,梗子厚,用水焯了涼拌,或者跟辣椒一起炒,爽口下飯。前幾天,工地食堂改善伙食,不知從哪弄來些豆花,點得極了(我記著夜裡你好多次提到過你們川地的葷豆花,你很饞來著)。可調料只有鹽和辣椒麵。我們幾個北方人,圍著那盆白生生的豆花發愣。
還是老王頭——就是那個想接孩子來讀書的砌牆老師傅——他嘿嘿一笑,跑回工棚,拿來一小紙包,是他從老家帶來的、磨得極細的花椒麵。往豆花上一撒,再淋點油,哎喲,那滋味!麻、辣、燙、,順著嚨下去,一天的疲乏都趕跑了。我們都說,等廠子建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請老王頭當顧問,在食堂開個豆花視窗。
信寫到這裡,墨有點淡了,我添點水。你也別省著,燈油該點就點,別傷了眼睛。
說說難。
最大的難,不是天熱,不是蚊子,是各種意外。裝置零件不配套,圖紙和實地對不上,都是常事。好比上個月,我們安裝一條傳送軌道,按照伊萬那邊提供過來的圖紙,地基要打三米五。可這裡的地質,兩米以下就是滲水層,按原圖做,將來準沉降。為這個,我帶著技部和部委派來的總工算了三個通宵的資料,爭得面紅耳赤。最後頂著力,改了方案,加深了基礎,還加了防水層。提心吊膽啊,直到測試那天,軌道穩穩當當,一顆心才落回肚子裡。這就像過日子,計劃得再好,也有坎,得靠人一點點去磨,去趟平。
還有想家的時候。
累極了,夜裡躺在板床上,聽見江上船的汽笛,就想起咱們衚衕口夜裡街道積極分子打更的吆喝聲。想你和孩子們睡下的模樣,想父親是不是又在燈下他那杆早就不用了的菸袋鍋。這種時候,我就把咱們上次在四九城照相館拍的全家福拿出來看看。新民笑咧了的,新平專注瞅著鏡頭的眼,新蕊腦袋上快散開的小辮……看著看著,心裡就靜了,也暖了。我知道我在這兒流的汗,砌的磚,修的機,那頭連著的是他們將來能吃飽穿暖、能安心讀書跑跳的日子。
最近,部裡的報紙和廣播,總提到棉布定量,提到戶籍管理。我知道,家裡日子必然要一些了。你持家辛苦,量為出,我信你。新民、新平長得快,去年的嬰兒裳怕是短了。舊裳改改,給新蕊接個袖口、,也能穿。父親若問起,就說這都是暫時的。我們在這裡建廠,建更多的廠,就是為了有一天,布票能寬裕,糧票能富足,孩子們想跑就跑,不必擔心上裳短了一截。
秀芝,家裡就全託付你了。我在這裡一切皆好,同事互助,領導信任,也無恙。就是惦念你們。重慶的秋天,江霧重,溼氣也重。你記得給孩子們早晚添件裳,父親的被子要常曬。你自己在街道辦工作也別顧著省,該吃吃,該歇歇。我這邊有津,隨信寄回一些,你看著用。
錢的方面我很信任你,就像當初你信任我,毅然決然的嫁給我一樣。家裡的存的錢位置你都知道,該用的時候儘管用。
信紙快寫滿了。
最後,替我親親三個孩子,告訴他們,爸爸在長江邊上,建一個很大很大的工廠,以後這裡生產的,能送到天安門,也能送到咱們四九城的菜市場。等廠子建了,說好的我接你們還有媽過來看看,看看這裡的山,這裡的水,看看爸爸和很多叔叔伯伯一起,親手從無到有建起來的東西,順便回趟媽的孃家……
夜深了,工棚裡的班組還在加班,我得去看看了。
勿念,珍重。
夫,建國
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二日夜,於重慶聯廠建設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