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樸素的認知裡，技好，就該被提拔，當“”，管更多的人，這是進步，是榮。
可王建國的話，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王建國又看向張鐵柱：
“鐵柱，廠裡那些老機，除了你，還有誰能玩得轉？鍋爐房哪個閥門鬆了半分，你隔著老遠都能聽出來。你要是離開了維修班，去當個管行政的幹部，機壞了怎麼辦？等新提拔上來的人慢慢悉？生產停了誰負責？躍進指標完不，誰去跟上級解釋？是解釋‘因為技骨幹被提拔走了，機沒人會修’，還是著頭皮讓不懂的人蠻幹，最後釀事故？”
驢蛋的臉也變了，他習慣地想口袋裡的扳手，卻了個空，手指不安地捻著。
“馬三，”
王建國看向一直比較沉穩的馬三，“罐頭殺菌的‘溫度-時間’曲線，是你帶著人反覆試驗了上千次才確定下來的，差一度、差一分鐘，都可能前功盡棄。你去了管理崗，誰能像你一樣，憑覺就知道殺菌鍋裡的況不對？靠那些剛背會作規程的新手？還是靠那些整天喊著‘打破常規’、想短殺菌時間‘放衛星’的人？”
馬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為常年接冷庫和殺菌裝置，有些關節大。
他沒說話，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還有你們二位小同志，”
王建國看向那兩個年輕的班組長，“你們在各自的崗位上，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技拔尖，該往上走走了？我告訴你們，一個班組，一個關鍵崗位，就需要你們這樣技過、責任心強的人釘在那裡！你們走了，換上一個可能技不如你們，但更‘會來事’、更‘敢想敢幹’的人，這個崗位的活兒，還能幹得像以前一樣漂亮嗎？一旦這個環節出了紕，影響的是一條生產線，是整個車間的產品！”
王建國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覺口有些發悶。
他知道自己的話很重，很傷人，但他必須把最壞的可能、最殘酷的現實擺在他們面前。
“我不是說你們能力不夠，不能當領導。”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
“恰恰相反，正因為你們太重要了，是廠裡真正的頂樑柱，是技上的定盤星，所以我才覺得，在現在這個……這個特殊的時期，把你們從最關鍵的技崗位上走，去擔任那些充滿了不確定、甚至風險的管理職務，未必是對你們好，也未必是對廠子好。”
呂朝一直皺著眉頭聽著，此時忍不住話：
“建國，你的意思是……著不讓他們上？可這……這怎麼跟上頭代？怎麼跟廠裡的群眾代？現在這風氣，不提拔就是落後，就是制人才啊！而且，對他們個人也不公平啊，幹了這麼多年，總得有個奔頭吧？”
“奔頭？”
王建國苦笑了一下，“老呂，什麼是奔頭？當就是唯一的奔頭嗎？把技做到極致，為廠裡、行業裡誰都離不開的‘大國工匠’，讓咱們廠的製品、罐頭，為質量最好、最讓人放心的牌子，這難道不是奔頭？這難道不比當一個整天提心吊膽、甚至可能因為完不荒唐指標而挨批分的‘’，更有價值，更踏實？”
他轉向狗剩等人，目真誠而懇切：
“兄弟們，我王建國是什麼人，你們清楚。我不得你們個個都有出息，過得比我好。但正因為把你們當兄弟，我才不能看著你們往火坑裡跳。現在外面什麼況，你們可能只是聽說，我在這裡，得更直接。高指標下來，不講科學，不講條件，只講‘幹勁’，只講‘衛星’。你們上了那個位置，就要直接面對這些。你們是實誠人，搞不來虛報浮誇那一套，可完不指標怎麼辦？著頭皮蠻幹，出了質量問題怎麼辦？到時候，第一個被推出來承擔責任的，就是你們這些新提拔的‘業務幹部’！爬得越高，摔得越慘，這句話，你們要往心裡去。”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滲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的建議是，”
王建國一字一句地說，
“現階段，不要考慮個人職務的晉升。不僅你們幾個，包括廠裡其他關鍵崗位的技骨幹，都要穩住。該是班組長，就當好班組長；該是技大拿，就守住技大拿的位置。把你們的看家本事，把你們負責的那一攤子活兒，給我釘死了，守牢了！確保咱們廠出去的每一片，每一個罐頭，都是經得起檢驗的，都是能讓老百姓放心吃的！這就是你們現在對國家、對廠子、也是對你們自己最大的貢獻，最大的‘進步’！”
“那……那上頭追問起來，群眾有意見怎麼辦？”
呂朝還是愁眉不展，“說我們制人才，思想保守，這帽子可不好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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