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鑒:隋鼎》第27章 既來之(1)

作者:臨崖散人·7個月前

,將遠覆雪的小山丘和眼前雜營寨的廓都鍍上了一層悽豔卻冰冷的橙紅。寒風依舊如鈍刀般凜冽,捲起地面上的殘雪和塵土,打著令人厭煩的旋兒,無地撲打在人的臉上、頸間,帶來刺骨的寒意。

高鑑上裹著一件不知從何尋來、破舊不堪且散發著淡淡黴味的羊皮氅,坐在營地邊緣一塊被寒風磨礪得冰冷的大石頭上。他臉依舊帶著傷後的蒼白,但比起一月前那瀕死狀態,已是好了太多,大致恢復,唯餘背後那道箭創,在深冬的嚴寒裡仍不時作痛,如同一個魂不散的警告,提醒著他那場雪原上的慘烈敗亡和如今的囚徒境。

他的後,一左一右,如同紮般立著兩條漢子。他們都穿著臃腫的、混雜了民服與搶來軍的冬裝,腰間那柄環首刀的刀柄毫不掩飾地在外面,雙手袖著,眼神卻不像是在休息,反而像最警惕的獵犬,時不時地、沒有任何緒地掃過高鑑的背心。他們的任務清晰而冷酷——看守住這個撿回來的、“頗有價值”的俘虜,確保他任何不合時宜的舉都能被立刻制止。若有異,他們腰間的刀會毫不猶豫地出鞘飲

陷於此地,已近一月。空氣中似乎約浮著一點年關將近的虛無氣息,儘管在這朝不保夕、明日不知死生的賊窩裡,所謂的“除夕”,恐怕與任何一個需要火併或逃亡的日子並無本質區別,無非是或許能多分得一口寡淡的酒,一小塊乾

高鑑的目放空地著遠方那即將沉沒的落日,思緒卻不自主地飄回了他剛甦醒不久時,那場暗藏機鋒、兇險異常的對話。

約莫是他醒來後的第三日。背後的劇痛稍緩,長期臥床帶來的僵和虛弱折磨著他,讓他再也無法安然躺著。他掙扎著,試圖挪下床活一下幾乎鏽住的筋骨,弄出的細微響立刻便驚了門外那雙時刻豎起的耳朵。

門被推開一道,一名看守探頭進來,見他已然甦醒且試圖活,臉上沒有任何表,只是對同伴使了個極快的眼。另一人立刻轉離去,腳步迅疾,而剩下的這人則抱著膀子,如同門神般堵在門口,一雙眼睛冷冰冰地、毫無波瀾地盯著他,如同看守一隻可能咬人的珍貴獵,隔絕了外的一切。

高鑑嘗試著用虛弱而激的語氣搭話,詢問此地是何、主人是哪位英雄、多謝救命大恩云云。無論他如何旁敲側擊,語氣如何謙卑,那名看守都如同泥塑木雕,閉著,連眼神都沒有毫閃爍,彷彿他發出的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噪音,徹底將他無視。

這種徹底的、如同對待品般的漠視,反而比惡言惡語更令人心頭髮沉。

直到那個被稱為大王的男子再次到來。

他揮退了所有手下,包括那名沉默的看守。厚重的木門重新合攏,將這間充斥著草藥和灰塵氣味的簡陋雜間,變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充滿不確定的小小世界。高頭領就站在床前,高大的影投下影。他沒有寒暄,沒有詢問傷勢,甚至沒有多餘的客套,目沉靜卻極穿力地打量著高鑑,開口第一句,便如同準投出的毒矢,直刺靶心:

“你是渤海高家的什麼人?”

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宛如驚雷,在高鑑耳畔轟然炸響!心臟猛地一,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似乎都在瞬間凝固了!渤海高氏!他怎麼會知道?是猜的?是從那匹可能暴來歷的“烏雲踏雪”推斷的?還是……他掌握了更多資訊?

火石間,所有的震驚和慌被求生的本能強行下!高鑑臉上努力維持著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恰到好的、被冒犯了的茫然,聲音因“久未進水”而顯得沙啞乾:“渤海高氏?大王……怕是認錯人了吧?在下高鑑,祖籍黎,乃黎行會協理文書,此次僅是隨軍北上,協助記錄糧秣支用、核算途中損耗罷了。”

他刻意將“黎行會”和“協理文書”的份點明。因為他懷中那份由孫德勝心準備、寫明此份的過所,對方肯定早已搜去查驗過。而他真實的、清晰寫著渤海蓨縣籍貫的過所,應隨那匹馱執行李的老馬失落於軍之中,此刻反倒了不幸中的萬幸。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經得起初步查驗的護符。

頭領靜立不,臉上看不出信或不信,沒有喜怒,只有一種深沉的審視。他那目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鑑賞一件古玩,或是評估一頭牲口的價值,細細地、冰冷地刮過高鑑臉上的每一細微表,彷彿要過那強裝的鎮定,看到其下藏的真實脈絡。沉默在空氣中凝固,力無聲地累積,比外面的寒風更令人窒息。

良久,他才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卻準地丟擲了第二個試探:“我帶隊出去辦事,回來的路上,看見你躺在雪殼子裡,就剩半口氣了。旁邊那匹馬倒是不錯,通人得很,一個勁兒用鼻子拱你的臉,像是想把你弄醒。”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卻瞬間將高鑑的心再次提起:“你命大。中的那一箭,做工劣得很,鐵頭不鋒,也沒鑄倒鉤,不然……哼哼。” 這看似慶幸的話,卻讓高鑑後背瞬間滲出冷汗——對方連箭傷的細節都查驗得如此清楚!這是在暗示什麼?暗示他早知道傷勢不足以致命?還是暗示他知道更多?

忽然,那頭領話鋒毫無徵兆地猛地一轉,目驟然銳利如淬火的鋼針,直刺過來,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致命的問題:“那匹馬,神駿非常,骨架、蹄口都是一等一的,可不是尋常軍吏,甚至一般富戶能養得起的吧?價值不菲吧?”

力陡增!高鑑只覺得背後的傷口又開始突突地跳痛。他心臟狂跳,面上卻努力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混雜著小人的惶恐與撇清,語氣甚至帶上了點急促和不安:“頭領好眼力……那,那本是運糧隊裡一位軍的坐騎。那日突然遇襲,場面太,天崩地裂一般,那軍怕是……已然殉國了。我僥倖扯住韁繩,本想奪馬突圍,奈何賊人……勢大凶猛,漫山遍野……”他適時地流出一恰到好的恐懼,聲音低,帶著卑微,“至於價值幾何,小人區區一文書,終日與筆墨賬冊為伍,哪裡懂得相馬這等貴人們的事。如今……如今這馬自然是頭領的戰利品,是頭領您的馬了。”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戰利品”的歸屬,既是解釋,也是奉承,更是徹底地撇清關係,將自己摘出來。

高頭領聽罷,從鼻腔裡發出兩聲短促而意味不明的“呵呵”,似笑非笑,既未承認那馬的歸屬,也未再追問馬的事。他站起,高大的軀帶來一無形的。走到門口,手已搭上門閂,卻忽又停住,半側過,目最後一次掃過高鑑的臉,聲音得極低,彷彿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得如同冰錐落地:

“奇了怪了……我好像,以前在哪兒見過你。”

說完,不等高鑑有任何反應——哪怕是一個眼神的變化,一的波——他便猛地拉開門,影迅速消失在門外。厚重的木門再次合攏,隨其後的,是那把鐵鎖冰冷的“咔噠”聲,清脆、決絕,如同最終的判決。

那句話,卻像一條膩冰冷的毒蛇,倏地鑽高鑑心底,盤踞不去,日夜啃噬。見過?在哪裡見過?蓨縣族地的某次祭典?縣城街頭的偶然照面?還是……父親任上時,某個他曾忽略的拜會者?這頭領究竟是誰?他出手相救,究竟是念及那一虛無縹緲的同族之,還是將自己視為奇貨可居的籌碼,另有所圖?

無數的疑問在這近一個月裡反覆煎熬、推演,卻得不到答案。但他深知,在這狼窩虎之中,敵友莫辨,危機四伏,唯有極致的謹慎和沉默,才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

徹底沉沒,暮四合,最後的餘溫被寒夜吞噬。後的看守不耐煩地重重咳嗽了一聲,如同催促。

高鑑緩緩籲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將翻騰的心緒盡數下。他撐著膝蓋,略顯吃力地站起,背後的痛讓他作微滯。他拉了拉本擋不住寒風的破舊皮氅,默然轉,在那兩名看守一左一右的嚴“護送”下,向著那間囚籠般的雜間蹣跚行去。

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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