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淵駐軍賈胡堡，連綿的雨持續了整整八日。起初是淅淅瀝瀝，繼而轉為滂沱，到了後來，乾脆是天河倒洩般無休無止。雀鼠谷本就狹窄，如今更了泥濘的澤國。營寨中的積水沒過腳踝，雖已急挖掘了排水渠，但新挖的泥土被雨水一泡，很快又化作稀泥。帳幕溼漉漉地垂著，即便在部生起炭火，也驅不散那從地面、從四壁、從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氣。被褥是溼的，鎧甲襯是的，連呼吸都帶著水汽的沉重。
最要命的是道路。連線後方的道，多被山洪沖垮，泥石堆積。輜重車隊徹底癱瘓，幾輛試圖強行過的糧車，連車帶馬陷在泥潭深，彈不得。民夫與輔兵在泥水中掙扎，呼號聲被雨聲吞沒，徒勞無功。
李淵中軍大帳，炭盆燒得正旺，試圖驅散一些寒意。但帳中氣氛，比帳外的雨天更加凝重。李淵坐在胡床上，面前攤開著最新的糧秣賬冊與斥候急報，臉在跳的火中顯得明暗不定。
“還有多日糧？”他聲音有些沙啞，是連日在溼環境中議事所致。
負責糧秣的司倉參軍抹了把額頭上不知是汗還是氣凝結的水珠，聲音乾：“回大將軍，按目前配給……只夠全軍五日之需。若再削減，恐士卒生怨，力不支。”
五日！帳中響起一片抑的氣聲。裴寂、殷開山、長孫順德等文武重臣分列兩側，個個眉頭鎖。五日軍糧，意味著一旦斷供，三萬大軍將不戰自潰。
“沈叔安那邊可有訊息？”李淵問。他之前派沈叔安帶羸兵回太原，虛張聲勢，實為催促後續糧草。
“尚無確切音訊。”溫大雅搖頭，“雨勢太大，信使難行。最後一批迴報是說，太原方面已在加籌措，但道路修復需時，至……還需七八日，首批糧隊方能抵達前沿。”
七八日，而存糧只夠五日。這中間兩三日的缺口，足以致命。
就在此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名渾溼、泥漿濺滿半的斥候踉蹌而，單膝跪地，氣息急促：“報——大將軍！北面急報！”
“講！”
“晉……晉傳聞四起！”斥候聲音帶著驚惶，“民間盛傳，突厥始畢可汗已與馬邑劉武周合兵，乘我軍南下、晉空虛之際，聯手襲取！留守府雖已闢謠，然人心浮，市井已有搶購米糧、收拾細者！更有流言說……說四公子（李元吉）年，恐難當大任！”
“什麼？！”帳中諸將譁然。晉是本，家眷、糧儲、府庫皆在於斯。若晉有失，前方大軍立刻為無飄萍，死無葬之地！
又一斥候跟而：“報！霍邑方向，宋老生近日頻繁調兵馬，似有出城跡象！另，河東屈突通部也有向霍邑靠攏的態勢！”
壞訊息接踵而至，如同這漫天雨，澆得人心涼。糧草將盡，歸路堪憂，強敵環伺。一種名為“絕”的黑霧，開始悄然在將領心中滋生，並過他們的眼神、他們繃的角，無聲地瀰漫在整個大帳。
李淵沉默著。他盯著跳躍的火焰，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劍柄上的纏繩，那纏繩也被氣浸潤，膩。他彷彿能聽到帳外雨點敲打帳頂的集聲響，能聽到遠營中士卒因溼冷而抑的咳嗽，能聽到自己心臟在沉重力下一下又一下的搏。無數念頭在腦海中衝撞：晉的元吉能否穩住局面？劉文靜出使突厥結果如何？沈叔安的糧隊到底到了哪裡？宋老生和屈突通會不會趁雨夾擊？
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帥，是三軍魂魄所繫。他深吸一口帶著炭火味與氣的空氣，緩緩抬頭，目掃過帳中一張張或焦慮、或茫然、或含退意的臉。
“諸君，”李淵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瞬間安靜下來，“局勢如此，進退維谷。我軍何去何從，當早做決斷。今日，便議一議。”
他頓了頓，點名：“裴長史，你意如何？”
裴寂是文之首，老持重，此刻面沉如水。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大將軍，寂以為……事已至此，恐需考慮暫退。”
此言一齣，帳落針可聞。雖有人心中早有此念，但由裴寂率先明確提出，分量截然不同。
裴寂繼續陳述，條理清晰，卻句句指向退兵：“其一，宋老生、屈突通，皆隋室名將，非泛泛之輩。彼據霍邑、河東險要，連兵固守，以逸待勞。我軍新集，兼逢霪雨，士氣挫，強攻難下，急切間絕無勝算。”
“其二，”他出第二手指，“李雖與我書信往來，言辭恭維，然其人驕狂，反覆無常，所謂連和，恐是緩兵謀，不可輕信。若我軍頓兵於此，久攻不克，難保李不會背盟西向，襲我側後。”
“其三，突厥狼子野心，貪而無信，唯利是圖。劉武周更是認賊作父，甘心事胡。此番北疆傳言，無論真假，皆示警兆。萬一突厥真與劉武周聯手南犯，晉危矣！晉乃本之地，義兵家屬、錢糧械皆在於斯，一旦有失，萬事皆休！”
他最後總結，語氣沉痛：“故寂愚見，不如暫且回師，救援本，穩固太原。待秋高氣爽，糧草足，北疆安定，再圖南下，未為晚也。此乃萬全之策。”
裴寂的話，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將領，尤其是文和一部分老持重將領的心聲。在絕境面前，退回悉的、尚有基的巢，似乎是本能的選擇。帳中不人微微頷首，低語附和。
“殷司馬，長孫統軍，你們呢？”李淵看向其他幾位重臣。
殷開山嘆息一聲：“裴長史所言，老謀國。雨中糧盡，師老兵疲，確非戰之時。退保本，乃持重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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