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鑑卻只是起,對著劉文靜手中的詔書微微躬,臉上笑容不減:“肇仁兄,這是何意?莫非是江都朝廷有嘉獎令至?高某何德何能,敢勞天子下詔?真是折煞了。”他話語恭敬,卻未跪下,反而走上前,似乎想接過詔書看看。
劉文靜心中暗罵“頭”,卻不得不將詔書略放低,肅容道:“高將軍,此乃代王殿下即位後,念天下忠良,特頒恩旨。因唐公……唐王李淵於國有再造之功,晉封唐王、大丞相,總領百。高將軍你,於東方復齊、魯故地,定百姓,功勳卓著,天子特降殊恩,冊封將軍為齊王,加授使持節、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開府儀同三司!此乃曠世恩典,榮耀無比,請將軍即刻設香案,接旨謝恩!”
他將詔書容高聲宣出,尤其“齊王”、“都督河南河北諸軍事”等字眼,咬得極重,目盯著高鑑。
廳中一片寂靜。魏徵等人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侍立的親衛們面無表。
高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惶恐與誠摯的表。他連連擺手,後退一步,聲音都提高了些:“肇仁兄!此言差矣!萬萬不可!這……這如何使得!”
劉文靜心中一沉,卻仍堅持:“高將軍,此乃天子明詔,豈可推辭?莫非……將軍有不臣之心?”最後一句,已帶上了一嚴厲。
“肇仁兄言重了!高某豈敢!”高鑑神更加“惶恐”,他先是對著長安方向拱了拱手,然後轉向劉文靜,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委屈”,“高某一介草民,出微末,只因天下大,鄉黨推舉,僥倖得眾人擁護,暫攝這九郡之地,所為者,不過是保境安民,使百姓免於兵燹流離之苦。此乃本分,何談功勳?更遑論‘復’二字,實在愧不敢當!”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這‘齊王’之封……肇仁兄是飽讀史書之人,當知本朝(隋)可有活著的異姓王?自漢末以來,異姓封王者,除皇室特許(如早期歸附的突厥可汗等),皆非吉兆。高某德薄才淺,驟膺如此顯爵,非但不能增,反是取禍之道!此其一也。”
“其二,”高鑑語氣轉為沉重,“如今天下未定,群雄環伺。有魏公李,擁眾數十萬,虎視眈眈;河北有竇建德,自稱長樂王,兵強馬壯;江淮杜伏威、江南蕭銑,皆非易與之輩。高某僻東方,戰戰兢兢,唯求自保,若貿然接王爵,必眾矢之的,惹來四方覬覦攻伐。屆時,非但不能為朝廷屏藩,反可能使齊魯再陷戰火,百姓遭殃。此豈是忠臣所為?又豈是唐王與天子冊封之本意?”
他上前一步,握住劉文靜的手臂,言辭愈發懇切:“肇仁兄,唐王雄才大略,安定關中,功高蓋世,高某心嚮往之,欽佩不已。天子年,賴唐王輔弼,此乃天下之幸。高某雖在偏遠,亦知順逆,心向長安。然這齊王封號,實在太過,高某萬死不敢承!還請肇仁兄諒高某苦衷,迴轉長安,將此心意,婉轉稟明唐王與天子。高某不求顯爵,唯願安守鄉土,保境安民,便是對朝廷、對唐王最大的忠心了!”
一番話,說得有有理,有退有進。既堅決拒絕了封號,又充分表達了對李淵功績的認可與對長安朝廷的“嚮往”,更抬出了“天下大勢”和“百姓安危”作為擋箭牌,讓人難以強。
劉文靜臉變幻,握著詔書的手微微發。他預料到高鑑可能拒絕,卻沒想到對方拒絕得如此“漂亮”,如此“有理有據”,讓人抓不住毫“抗旨不遵”的把柄,反而顯得他劉文靜(及背後的李淵)有些“強人所難”、“不諒下”。
他張了張,還想再勸:“高將軍,唐王此舉,實是看重將軍,與將軍共扶社稷……”
“唐王厚,高某激涕零!”高鑑立刻介面,語氣充滿“”,“正因如此,高某更不敢因一己虛名,而陷唐王於不義,陷朝廷於被啊!”他鬆開劉文靜的手,轉對魏徵道:“玄,我讓你準備恭賀天子即位、祝賀唐王晉封的表文,可曾備好?”
魏徵適時起,手中捧著一卷素帛,恭敬道:“回主公,已經擬就,恭請主公與劉司馬過目。”說著,將帛書呈給高鑑。
高鑑接過,看也不看,直接雙手遞給劉文靜:“肇仁兄,此乃高某與齊魯民一片赤誠之心!煩請兄臺帶回長安,呈予天子與唐王覽。中除恭賀之辭,亦略陳齊魯近況及高某心志。至於這王爵封號……實在愧不敢領,還請唐王海涵!”
劉文靜看著遞到面前的素帛賀表,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黃綾詔書,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高鑑這是鐵了心不會接旨了。無用,反而可能徹底鬧僵。對方給出的“賀表”臺階,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高鑑表面上承認了長安朝廷的合法,並對李淵極盡恭維。
他長嘆一聲,終究是接過了那捲素帛,將黃綾詔書緩緩收回懷中,苦笑道:“高將軍……深謀遠慮,文靜佩服。只是,唐王一番意,恐要落空了。”
高鑑立刻又換上熱笑容:“誒,肇仁兄哪裡話!唐王知我、信我,便是最大的意!這賀表還請務必帶到。另外,我已命人備了些齊魯特產,都是些不值錢的土儀,給唐王、還有肇仁兄及長安諸位同僚嚐個鮮,萬勿推辭!兄臺遠來辛苦,且在歷城多住幾日,讓高某略盡地主之誼,也好仔細聽聽關中新政,開闊眼界!”
劉文靜知道,此行使命至此已算“完”,雖然結果並非李淵所最願。再多說無益,反而可能壞事。他只能順勢下坡,拱手道:“既如此,文靜恭敬不如從命。只是長安事務繁多,不敢久留,三兩日後便需返程覆命。”
“好說好說!一切依兄臺方便!”高鑑大笑,彷彿方才的激烈推辭從未發生,熱地拉著劉文靜重新座,吩咐上茶,閒話起別後形,氣氛似乎又恢復了融洽。
魏徵、崔民乾等人換了一個眼神,心中皆暗鬆一口氣。這一關,算是暫且過了。
接下來兩日,高鑑果然盛款待劉文靜,宴席不斷,陪同參觀歷城市井、新闢的屯田、乃至正在營建的新稷下學宮地基(只在外圍略看),展示出一派安定蓬的氣象。臨行前,又贈以厚禮,包括數箱上等渤海明珠、東阿阿膠、魯縞齊紈。
高鑑姿態做足,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劉文靜帶著複雜的心、一卷素帛賀表、若干土儀,以及更重要的——對高鑑集團實力與野心的重新評估,離開了歷城,西返長安。
送走劉文靜的當日下午,高鑑正在書房與魏徵覆盤此次應對得失,葛亮又匆匆來報:“主公,李、樂壽竇建德,皆遣使者至,已分別安置於驛館。兩撥人幾乎前後腳進城,彼此似不知。”
高鑑與魏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訝然與玩味。
李的使者來得不意外,瓦崗訌方定,李大權獨攬,正與王世充激烈相持,此時派使東來,無非是試探、拉攏或警告。竇建德的使者倒是有些突然,這位河北梟雄近來聲勢大漲,有統一河北之勢,此時遣使南下,意何為?
“剛送走長安的,又來了和樂壽的。”高鑑了眉心,角卻勾起一抹笑意,“看來,咱們這齊魯之地,還真了香餑餑,誰都想來運氣。也好,正好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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