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大亮,晨霧尚未散盡,刺史府正堂已肅然立著數人。庾長史,楊司馬,慕容炎等諸曹參軍亦各按品階站立。
“稟刺史,”庾長史上前一步,拱手躬,“昨日卑府得報,水之上有江洋大盜盤踞,屢屢劫掠商船,襲擾沿岸村民,致使民怨沸騰。卑府當即部署,親率衙役設伏,終將此獠擒獲,現已驗明正,請您查驗!”
秦淵剛從暖閣中移步而出,眼角還帶著惺忪睡意,聞言打了個綿長的哈欠,漫不經心地道:“哦?哪來的江洋大盜?水一帶近來倒是安穩,怎的突然冒出這等人?”
“此獠兇悍異常,慣於夜間作案,行蹤詭秘,”庾長史側示意,一名衙役手捧著一方黑漆木盤上前,盤中之被大紅錦布裹住。
“卑府恐其逃再害百姓,已將其就地正法,人頭在此,請刺史過目。”
衙役腳步沉穩地走到案前,猛地掀開紅布,一顆雙目圓睜的頭顱赫然顯,髮凌地黏在額角,脖頸的切口凹凸不平,一淡淡的腥氣在堂瀰漫開來。
秦淵眼神驟然一凝,瞳孔微,一抹難以察覺的怔飛快掠過眼底。
一哀慟如同細的針,悄然刺心底,順著脈緩緩流淌,眼底瞬間蒙上一層淡淡的水汽。
但不過須臾,他便斂去所有緒,結滾了一下,猛地往後一仰,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腥場面嚇得不輕,雙手慌忙扶住椅扶手,子微微晃,險些從椅上跌下去。
“放肆!”秦淵拔高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驚怒,“這般腌臢東西,怎能隨意抬進正堂?想嚇死本麼!快拿走拿走!”
衙役強忍著角的笑意,連忙應喏,躬退下。
堂下諸人見狀,神各異,慕容炎眼中閃過一無奈,楊司馬差點嗤笑出聲,而庾長史著秦淵的背影,眼底掠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鄙夷,隨即又換上恭敬的笑容,再次拱手。
“刺史息怒,是卑府考慮不周。此獠作惡多端,死有餘辜,只是緝拿過程中,衙屬兩名差役不幸殉職,另有三人重傷,按朝廷規制,應當予以卹,還請刺史示下。”
秦淵定了定神,又打了聲哈欠,手了眉心,不耐道:“就這麼點小事,也需特意拉我議事?你們自行置便是。殉職差役的家屬,每戶卹銀二十兩,米三石,重傷者另加醫藥費,該賞的賞,該補的補,不必再來煩我。”
他話鋒一轉,抬眼看向眾人,“對了,此次緝拿盜匪,是誰主持之功?讓張參軍即刻撰寫奏表,上報朝廷為其表功。”
庾長史眼中一閃,連忙深深一揖:“回刺史的話,此次擒賊,全賴刺史平日排程有方,卑府只是略盡綿力。是下先發現此賊蹤跡,暗中派人打探虛實,謀劃多日,而後親率兵卒設伏圍捕,才將其功斬殺。不過楊司馬亦在暗中協助調配人手、封鎖要道,功勞亦不可沒,下不敢獨攬。”
秦淵聞言,臉上出幾分讚許之,點頭道:“庾長史有心了。潁川庾氏世代忠良,果然名不虛傳!既如此,奏表之上,當首推庾長史之功,楊司馬亦需提及,一同為你們請賞。”
“這些小事你們自己做主便是,勿要打擾本。”
庾長史再次躬謝恩,眼底難掩得意之,堂諸人亦紛紛上前道賀。
秦淵卻在眾人的喧鬧聲中,悄然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深一閃而過的冷。
……
“這秦刺史當真是來度假的,”楊司馬捋了捋頷下短鬚,譏誚道,“來了這幾日,大小事務一概不問,每日只在暖閣中荒,這般閒事不理的做派,倒比富家翁還要清閒。”
“先前聽說此人學識廣博,文采更似謫仙人,如今一看這真人,實在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只能說,他這些名頭,不過是人傳人,庸碌之輩以訛傳訛罷了。”
庾長史抬手理了理袍前的褶皺:“我說什麼來著?什麼鬼谷學派傳人,此等膏粱子弟,本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兒!還指定走了什麼門路才混到刺史之位,哪裡懂得牧民理政?魏東主先前還憂心他是塊難啃的骨頭,特意讓咱們多加試探,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
三人沿著刺史府的抄手遊廊緩步前行,慕容炎雙手負於後,淡淡開口:“凡事分兩面來看,有他這尊菩薩坐鎮,咱們行事倒也了許多掣肘,確實能逍遙喜樂幾分。但各司政務仍需上心,戶籍核查、賦稅收繳、河工修繕,皆是朝廷考評的關鍵。年底考評將至,若是出了紕,即便有刺史擔著,咱們也難辭其咎。”
庾長史和楊司馬聞言,皆點頭稱是。
正說著,一陣子的笑聲忽然從前方的院傳來,夾雜著男子輕佻的調笑和追逐的腳步聲,那笑聲糯嗔,男子的聲音則嘎洪亮,滿是狎暱之意。
庾長史眉頭微蹙,臉上出幾分不耐,隨即又化為一抹冷笑:“哼,整日沉迷於此等聲犬馬,浮浪小兒,什麼氣候。走吧走吧,不必在此汙了耳目。改日若是館中有絕佳人,倒是可以挑一個送到刺史邊,讓他日日醉臥溫鄉,此生便這般沉淪下去,再無半分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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