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溪水徹骨,如同一萬鋼針,狠狠扎進林驚瀾每一寸的皮,也將他從短暫的暈厥中刺醒。意識混沌粘稠,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眼前是晃的、破碎的黑暗,耳中是震耳聾的水流咆哮聲,混雜著自己重如破風箱般的息。不控制地在水流中翻滾、衝撞,尖銳的石塊刮著四肢,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林驚瀾猛地嗆咳起來,冰水混著腥味灌嚨和鼻腔,火燒一樣的刺痛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毒!蠍尾青的劇毒!右肩傷口傳來的不再是單純的麻木鈍痛,而是如同千萬只毒蟻在啃噬骨髓!那麻痺正瘋狂地沿著手臂向腔蔓延,每一次心跳都變得遲緩沉重,帶著瀕死的滯。更要命的是,左臂之前被強行制下去的毒素,在冰冷溪水的沖刷和機能的急劇衰退下,如同蟄伏的毒蛇驟然復甦,兇狠地反撲!左半邊幾乎完全失去了知覺,沉重得如同不屬於自己! “嗬…”他掙扎著想要划水,穩住形,但劇烈的作牽傷勢,右肩的傷口在水中猛地綻開,一濃稠的黑瞬間瀰漫開來,如同墨滴清泉。眩暈排山倒海般襲來,視野再次陷模糊的旋渦。 就在這時,一同樣冰冷卻帶著奇異堅韌的力量猛地抓住了他下沉的右手手腕!那力道如此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裡! “林驚瀾!…醒醒!抓住…抓住我!”柳如絮焦急脆弱的聲音穿水流的轟鳴,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劇烈嗆咳的音。 林驚瀾艱難地偏過頭,過被水糊住的眼睛去。柳如絮就在他側不遠,同樣被湍急的溪流裹挾著向下衝去。臉慘白得嚇人,凍得發紫,左肩之前被弩箭傷和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在冰冷溪水的浸泡和劇烈掙扎下,早已皮翻卷,鮮不斷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水流。每一次試圖划水、每一次對抗水流衝擊的作,都讓因為劇痛而蜷抖,那雙倔強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濃重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的恐懼?在恐懼什麼?恐懼這冰冷的死亡?還是恐懼…… 恐懼他就此沉沒? “咳咳…別放手…”柳如絮的聲音微弱下去,顯然也已到了強弩之末。 一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猛地撞進林驚瀾幾近枯竭的心底。不能死!更不能連累一起死在這冰冷的溪水裡!父親的仇未報,林家幾十口的冤魂未雪!他猛地咬破了下,尖銳的刺痛帶來了一短暫的清醒! “啊——!”他嘶吼著,用盡最後殘存的氣力,藉著柳如絮抓住他手腕的拉力,右臂發出瀕死野般的蠻勁!他不再試圖划水浮起,而是兇悍地一蹬腳下嶙峋的溪石,藉著這反衝之力,猛地向柳如絮那邊撞去! “噗通!”兩人重重撞在一起,冰冷的水花四濺。巨大的衝擊力讓柳如絮也悶哼一聲,差點手。林驚瀾卻趁此機會,用還能勉強活的右手,死死環住了柳如絮纖細卻繃的腰! “抱…樹幹!”他用盡腔裡最後的氣息嘶吼,目死死鎖住前方溪流拐彎一半浸在水中的壯浮木! 的本能超越了意識。柳如絮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沒有毫猶豫,同樣出尚能活的右手,不顧肩背傷口撕裂般的劇痛,和林驚瀾一起,瘋狂地朝著那浮木撲去! 冰冷的溪水瘋狂地衝擊著他們,試圖將他們分開、捲走。柳如絮的左臂無力地垂在水中,每一次水流衝擊都讓痛得眼前發黑。林驚瀾更是覺自己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毒素在他攻城掠地,冰冷的麻痺已經蔓延至心臟附近,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沉重的窒息。視野邊緣開始出現詭異的黑影,耳邊除了水聲,更添了嗡鳴。 近了!那浮木近在咫尺! 就在兩人即將到那救命的依託時,一道更加湍急兇猛的暗流猛地從側面撞來!如同無形的巨錘! “啊!”柳如絮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環在林驚瀾腰間的手臂驟然一鬆!林驚瀾只覺得環抱著的猛地一沉,一巨大的下墜力量傳來!他瞳孔驟,心膽俱裂!右手發出超越極限的力量,死死摳住柳如絮腰間的帶,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拉扯,耗盡了他最後一對抗水流的力氣。兩人如同被巨手拍中的落葉,再也抵擋不住溪流的狂暴力量,被那道暗流狠狠卷離了浮木,打著旋,朝著下游一更為陡峭、佈滿猙獰石的水道衝去! “砰!”林驚瀾的後背狠狠撞在一塊凸出水面的尖銳礁石上!劇痛如同閃電般貫穿全!右肩的傷口徹底崩裂,一滾燙的黑猛地噴湧而出!眼前驟然一黑,冰冷的黑暗伴隨著刺骨的絕徹底吞噬了他殘存的知覺。環抱著柳如絮的手臂,再也無法抵抗那撕扯的力量,無力地開…… 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迅速沉淪。死亡的寒意四面八方湧來,著每一寸意識。耳邊只剩下水流永恆的咆哮,像是來自幽冥的召喚。十年古剎的木魚誦經聲,師父玄苦嚴厲而含關切的目,慧明憨厚的笑容……一切都在遠去。 只有一片沉寂了十年的灰燼,在心臟最深無助地翻湧。父親染的佩刀,母親最後悽絕的回眸,忠僕阿福將他推出火海時那染的、焦急扭曲的臉……還有…還有那個哼著溫小調的影,那個早已模糊在金陵裡的、名為柳如煙的…… 無盡的黑暗和冰冷中,一極其微弱的暖意,卻在此刻,頑固地著他的膛傳來——那是柳如絮微弱卻仍在頑強搏的心跳!以及上那縷即使在腥和冰水中,也未曾斷絕的,冷梅般的氣息。 不甘…好恨啊… 冰冷的窒息籠罩著柳如絮。 水流如同無數冰冷的鎖鏈,纏繞著,拖拽著沉向無的深淵。左肩和肋下的傷口在冰水的沖刷下,早已痛到麻木,每一次試圖掙扎,都只換來更深的無力。意識如同破碎的琉璃,一片片剝離。 林驚瀾環抱的手臂鬆開的那一刻,一種比溪水更刺骨的冰冷瞬間攫住了的心臟!他…他沉下去了?為了推開,替擋箭?還是…毒發了? 不!不能死!不是為了什麼狗屁任務,不是為了誰的命令!絕不能讓他死在這裡!一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了混沌的黑暗,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灼痛! “林…驚瀾!”用盡全殘存的力氣嘶喊,聲音破碎在洶湧的水流中。瘋狂地划僅能活的右臂,雙腳在水中拼命蹬踹,試圖對抗那將卷離他的力量。渾濁的水流阻礙了視線,只能約看到一個模糊的灰影正在下方不遠,隨著水流沉浮,一點點被黑暗吞噬。 絕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的脖頸,越收越。難道…難道真的要和他一起葬在這無名寒溪?的眼前不控制地閃過一幕幕:金陵城破那夜沖天的火,姐姐柳如煙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將塞進地窖時那雙含淚卻無比堅毅的眼睛……“活下去!照顧好…他…” “不——!”一源自脈深的力量,混合著撕心裂肺的不甘和恐懼,猛地在瀕臨枯竭的裡炸開!不知道從哪裡湧出的力氣,猛地弓起,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向著下方那個沉淪的影撲去! 冰冷的水流被強行破開。指尖終於到了他那溼冰涼、毫無生氣的僧袍布料!死死抓住,如同抓住這世間唯一的!用力!再用力!將他沉重的拼命拉向自己! “呃…”失去意識的林驚瀾被這暴的拉扯牽傷,間發出一聲模糊的痛哼,一黑再次從角溢位,迅速在溪水中洇開。 柳如絮的心臟被狠狠揪住!一手死死箍住林驚瀾的腰,另一隻手拼命在水流中尋找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指尖被鋒利的石頭邊緣割破,鮮直流,卻渾然不覺。終於!又一波水流將他們猛地推向岸邊! 就是現在! 眼中發出決絕的芒!雙腳猛地蹬在一塊巨大的、半浸在水中的岩石上,藉著那反衝的力量,用盡生平最大的力氣,抱著林驚瀾沉重的,力向岸邊滾去! “嘩啦!”水花四濺。兩人終於掙了溪流的鉗制,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碎石淺灘上。劇烈的撞擊讓柳如絮眼前陣陣發黑,肺裡的空氣被一空,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肋下和肩背的刀傷,劇痛讓渾痙攣。但顧不上自己! 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到林驚瀾邊。 月慘白,映照著溪邊碎石灘上的一切。林驚瀾仰面躺在冰冷的石礫上,面無,泛著駭人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斷絕。右肩的僧被黑浸,傷口邊緣的皮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烏紫,正以眼可見的速度向周圍侵蝕蔓延。黑混雜著溪水,不斷從他角、傷口滲出。 “林驚瀾!醒醒!看著我!”柳如絮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法抑制的抖。用力拍打他的臉頰,手一片冰涼僵!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了的心臟,絞得不過氣。 不行!絕不行! 近乎崩潰的慌中,殘存的理智如同黑暗中的燭火。毒!必須先理毒!從袋裡飛快地出一個小巧的油紙包,那是行走江湖必備的金瘡藥和幾顆通用的解毒丹,但此刻面對這兇悍的“蠍尾青”,無疑是杯水車薪!抖著手,將兩顆氣味刺鼻的褐解毒丹藥丸塞進林驚瀾口中,但他牙關咬,本無法吞嚥!藥丸混著黑從他角落。 柳如絮的心沉了下去!猛地撕開林驚瀾右肩破爛的僧,出那猙獰烏紫的傷口。毒氣氤氳,傷口邊緣的皮甚至開始微微發黑萎!再不阻止…… 一個極其兇險的念頭在腦海中浮現——吸出毒! 沒有毫猶豫!俯下,冰冷的雙毫不猶豫地覆上那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猙獰傷口!用力吮吸! “唔!”一難以形容的腥臭苦瞬間充斥了的口腔,帶著強烈的麻痺!第一口黑被猛地吐出,落在碎石上,竟發出輕微的“嗤嗤”聲,腐蝕著石塊!劇毒的灼燒刺痛著的口舌和嚨! 沒有停!也顧不上自己是否會同樣中毒!一口!又一口!每一次吮吸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和強烈的眩暈,每一次吐出那腐蝕的毒,都覺生命力在隨之流失。胃裡翻江倒海,強烈的嘔吐衝擊著頭,都被死死咬牙關了下去。 “咳咳…吐出來…快吐出來…”一邊吸吮,一邊模糊地催促著昏迷的人,彷彿這樣就能將他的毒素一同驅散。冰涼的淚水混雜著汗水和臉上的泥水,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滴在林驚瀾冰冷的膛上,也滴落在那片被毒浸染的烏紫上。 不知吸了多口,吐出的終於從濃稠的墨黑轉為暗紅。柳如絮覺自己的和舌頭已經完全麻木僵,頭的灼痛如同吞下了炭火。眼前陣陣發黑,搖搖墜。抖著拿起僅剩的金瘡藥,不要命般地灑在那目驚心的傷口上,白的藥瞬間被湧出的暗紅浸。 做完這一切,幾乎虛地癱倒在林驚瀾邊,劇烈地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用盡最後的力氣,撕下自己裡相對乾淨的袍下襬,抖著、笨拙地想要給他包紮止。冰冷的手指到他同樣冰冷的膛時,彷彿被燙到般瑟了一下。咬著牙,屏住呼吸,費力地將布條繞過他的肩膀和前,試圖打結固定。 溪水冰冷依舊,潺潺流淌,沖刷著岸邊的碎石,也沖刷著兩人上的汙。月穿過稀疏的林木枝葉,灑落在他們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如同冰冷的祭奠。柳如絮靠在林驚瀾側,渾溼,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左肩肋下的傷口在冰冷和虛弱的雙重侵襲下,撕裂般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讓幾乎無法保持清醒。 側著頭,目落在林驚瀾毫無生氣的臉上。那蹙的眉頭,失去的薄,勾勒出一種脆弱卻依舊倔強的弧度。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姐姐…姐姐託付給的人…拼盡一切,最終還是沒能護住? 巨大的悲傷和無助如同洶湧的水,瞬間沖垮了所有的偽裝和堅強。抑了太久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無聲地落冰冷的臉頰。抖著出手,冰冷的手指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拂開黏在他額前溼的髮。指尖傳來的冰冷讓心尖都在抖。 “活下去…求求你…”哽咽著,聲音破碎得不樣子,“我不能…不能讓你死…姐姐…” 心防徹底崩潰。巨大的悲痛和無助淹沒了。在這寂靜無人的冰冷荒野,面對著可能隨時逝去的生命,柳如絮蜷起,將臉近林驚瀾冰冷的膛,彷彿想用自己的溫去溫暖他。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咬的瓣間洩出來,混合著溪水冰冷的嗚咽,在空曠的澗谷里低迴,如同瀕死小絕的哀鳴。 就在這時,林中陡然響起一聲銳利至極的破空尖嘯! 一支細長的、形若燕尾的短小飛鏢,通黝黑,在慘淡的月下不帶毫反,如同真正的幽靈之翼,毫無徵兆地從柳如絮後那片濃的灌木叢中出!速度快如疾電,角度刁鑽至極,直取毫無防備的後心要害! 致命的殺機,在柳如絮心神完全失守、最脆弱的這一刻,驟然降臨! 柳如絮渾的寒都在那破空聲襲來的瞬間倒豎起來!那是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淬鍊出的本能!巨大的驚悚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凍結了的悲傷,也下了的劇痛和虛弱! 甚至來不及思考!在求生本能的驅下,發出最後殘存的力量!猛地向側面翻滾!作牽了肋下和左肩的傷口,劇痛讓眼前金星冒,但不敢稍有停頓! “奪!”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心悸的悶響! 那支黝黑的燕子鏢,著翻滾時揚起的角,深深地釘了剛才倚靠的、林驚瀾側的一塊溪石上!石三寸有餘,漆黑的尾翼兀自微微!鏢上似乎還塗抹著某種東西,在月下泛著極其微弱的、不祥的幽綠澤——劇毒! 柳如絮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冰冷的怒意混合著後怕瞬間席捲全!對方不僅要殺人,還要用這種毒的手段! “誰?!”厲聲喝道,聲音嘶啞卻蘊含著冰冷的殺機。同時繃,右手下意識地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的劍早已在之前的墜落和激流中不知去向! 灌木叢中一片死寂,只有山風吹過枝葉的沙沙聲。彷彿剛才那致命的襲擊只是一場幻覺。但溪石上那支兀自抖的毒鏢,卻在無聲地嘲笑著的喝問。 未知的敵人藏在暗,如同一條擇人而噬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發出致命一擊。而重傷在,兵盡失,邊還有一個昏迷不醒、中劇毒的累贅!前所未有的絕境! 柳如絮迅速權衡利弊。拼是死路一條!必須立刻帶著林驚瀾離開這片暴的空曠溪灘,躲更茂的樹林深!那裡地勢複雜,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強忍著劇痛,掙扎著想要站起。就在這時—— “嗚嚕嚕……”一陣極其輕微、卻帶著警告意味的低沉嗚咽聲,從側面不遠的灌木影中傳來!是獵犬!不止一頭! 柳如絮的心猛地一沉!追兵!是那些錦衛的爪牙!他們竟然有追蹤獵犬! 幾乎在嗚咽聲響起的剎那,前方灌木叢猛地一陣劇烈晃!“嗖!嗖!嗖!”三道影如同聞到腥味的鬣狗,猛然從中竄出!刀在月下劃出森冷的匹練,呈扇形疾撲而來! “他孃的!果然在這裡!抓活的!”為首一人獰笑著,正是那三角眼緹騎首領! 避無可避!柳如絮眼中閃過一絕的狠厲!沒有兵,還有這雙手!猛地將昏迷的林驚瀾往旁邊相對安全的一塊巨石後力一推!同時不退反進,迎著撲來的刀,如同撲火的飛蛾!要用自己殘破的,為林驚瀾爭取最後一線渺茫的機會!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咻!咻!” 三道比剛才更加迅疾、更加尖銳的破空聲,如同鬼魅的嘆息,從柳如絮後那片深沉的黑暗林中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目標,赫然是那三名撲向柳如絮的錦衛緹騎! 這一次,柳如絮看得分明!那三道烏,正是同樣形制的黝黑燕子鏢!但角度更加刁鑽,力道更加恐怖!一支直取三角眼首領的咽,一支向他左側同伴的持刀手腕,第三支則極其險地向右側緹騎的膝蓋! 準!致命!冷酷! “噗嗤!”
“呃啊!”
“咔嚓!” 三聲截然不同的聲響幾乎同時炸開!三角眼首領的獰笑戛然而止。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