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的腐朽之氣,混合著濃烈的灰塵與某種腐爛的惡臭,沉沉地在心頭。雨水敲打著殘破屋頂的瓦片隙,滴滴答答落在殿泥地上,形一個個渾濁的小水窪,映著從破爛窗欞的青灰天。佛像金漆剝落,出暗沉的木胎,半邊臉在深重的影裡,那泥塑的慈悲微笑,在如此境下著說不出的詭譎森然。 林驚瀾與秦雲(柳如絮)這殿宇正中,背對背而立,如同嵌了風暴中心的兩塊礁石。周遭的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繃的神經。黑暗的角落如同蟄伏的口,三道冰冷、帶著毫不掩飾貪婪與殺機的目,如同實質的毒針,穿瀰漫的灰塵與毒針,穿瀰漫的灰塵與雨幕的溼,死死釘在他們上,特別是林驚瀾腰間那串偶然出襟、在昏暗中兀自流轉著溫潤澤的金珠串上。 “老大,那串珠子……”佛像背後,一個刻意低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沙啞聲音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錯不了!是當年金陵城忠勇坊林府才有的東海貢珠!顆顆渾圓,蘊金!我爹當年在林府當過護院,見過林將軍佩戴!這絕對是林家的東西!” “林家?”另一個聲音響起,低沉、乾,如同砂紙,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驚疑,“那個被燕王……被朝廷滿門抄斬的林鎮遠?不是說犬不留嗎?這小子……” “管他是人是鬼!”第三個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耳,充滿了急不可耐的兇戾,“老大!一千兩黃金的馮千牛沒影兒,這串珠子也夠咱們兄弟吃香喝辣一輩子了!幹了這一票,遠走高飛!” 短暫的死寂。只有雨滴敲打殘瓦的單調聲響,以及角落裡重抑的呼吸。 “手!”那低沉乾的聲音終於吐出兩個字,如同毒蛇吐信,瞬間點燃了殺機! “嗚——!” 一聲淒厲的破空尖嘯撕裂淒厲的破空尖嘯撕裂了雨幕!一道烏,快如鬼魅,自佛像左側的影中暴而出!那並非尋常暗,而是一枚通漆黑、形如彎月、邊緣閃爍著幽藍寒芒的奇形飛鐮!飛鐮旋轉著,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並非直取林驚瀾,而是刁鑽地切向他與秦雲之間那不足三尺的空隙!其不足三尺的空隙!其意不在傷人,而在分割! 幾乎在飛鐮破空的同時,佛像右側的影猛地炸開!一道矮壯如鐵墩的影如同出膛的炮彈,裹挾著腥風猛撲而出!他手中並無兵刃,一雙扇般的大手上套著鋼打造的猙獰指虎,指節凸起尖銳的狼牙倒刺,閃爍著烏沉沉的澤。他目標明確,直撲秦雲!沉重的腳步踏在泥濘的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地面微,氣勢狂猛無儔,顯然走的是外家橫練、力大沉雄的路子! 而正前方,佛像那巨大的蓮座影下,一道瘦長如竹竿的影無聲無息地出,如同沒有重量的鬼影。他手中提著一柄細長的、劍狹長如韭葉的奇門兵刃——分水峨眉刺!刺尖一點寒芒,在昏暗中凝而不散,直指林驚瀾咽!此人步法飄忽,氣息冷,正是那被稱為“老大”之人,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心機最深的一個!他這一刺,看似直來直去,實則籠罩了林驚瀾前數大,後招變化無窮,毒狠辣! 電石火之間,三面合圍之勢已!飛鐮分割,鐵拳撼敵,毒刺鎖!配合默契,狠辣老道,顯是慣於聯手殺人的積年老匪! “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絕殺之局,林驚瀾鼻腔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如同寒泉滴落深潭。他深邃的眼眸中,那抹因金珠被認出而掀起的驚濤駭浪瞬間被一種冰封般的沉靜取代。林禪武,首重心境!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就在那旋轉切割的烏黑飛鐮即將切兩人之間隙的剎那,林驚瀾了! 他並未後退,反而迎著那分水峨眉刺的寒芒,左腳向前踏出半步!這一步,看似尋常,卻暗合《兩儀參同契》中“互濟,靜相生”的至理。他整個人的重心在方他整個人的重心在方寸間完了一次玄奧的轉換,形如同風中勁竹,韌而堅韌地微微一晃。 “叮!” 一聲清脆如金玉鳴的輕響! 那枚旋轉切割、勢在必得的烏黑飛鐮,竟被林驚瀾這看似隨意的一晃,用腰側那串溫潤的金珠串堪堪格擋了一下!金珠與鋼飛鐮撞,火星四濺!飛鐮的去勢被這巧妙到極致的一擋帶得微微一偏,旋轉的軌跡瞬間紊,“嗚”地一聲,著林驚瀾的角飛過,“奪”地深深釘他後一腐朽的殿柱之中,兀自嗡嗡震! 而林驚瀾藉著這格擋的微末之力與自重心的玄妙轉換,形已如鬼魅般側移尺許,不僅完避開了那必殺的分水峨眉刺的鎖定,更是將秦雲(柳如絮)完全護在了自己後!那毒刺尖帶起的森冷勁風,只拂了他鬢角幾縷髮。 “好賊子!”那撲向秦雲的矮壯漢子見目標被林驚瀾護住,怒吼一聲,去勢不減反增!他眼中兇,缽盂大的、套著狼牙指虎的鐵拳,帶著開碑裂石的狂暴力量,捨棄了秦雲,轉而狠狠砸向林驚瀾的太!拳風呼嘯,腥氣撲鼻,顯然指虎上淬有劇毒! 與此同時,那使分水峨眉刺的瘦長老大,一擊落空,眼中厲一閃,手腕一抖,狹長的刺如同毒蛇吐信,瞬間幻化出七八道虛實難辨的寒芒,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籠罩林驚瀾腹要害!刺尖破空,發出“嗤嗤”輕響,毒刁鑽,封死了林驚瀾所有閃避的空間! 兩面夾擊!拳風剛猛霸道,刺影詭譎!剛並濟,殺機凜然! “小心!”秦雲(柳如絮)在林驚瀾後低呼,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關切。並未慌,那雙狹長眸中寒一閃,白皙如玉的雙手在寬大袖袍中悄然結印,一至至寒、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氣息在指尖無聲凝聚。正是《玄訣》的起手式!已蓄勢待發,只待林驚瀾出毫破綻,便要雷霆出手! 然而,林驚瀾需要出手嗎? 面對這剛並濟、封死所有退路的絕殺,林驚瀾眼中非但沒有懼,反而掠過一悉一切的清明。他自隨玄苦大師習武,又得《兩儀參同契》真傳,深諳相生相剋、以靜制、後發先至的武學至理! 就在那剛猛鐵拳即將及太、毒刺影已刺破衫的千鈞一髮之際—— 林驚瀾了! 他形未,腳下卻如同生了,牢牢釘在泥濘的地面。右手五指倏然張開,掌心向下,五指微曲,如同鷹爪,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圓融禪意,閃電般探出,迎向那砸來的狼牙鐵拳!這一抓,並非,而是五指指尖微微,劃出數道眼難辨的細微弧線,準無比地搭在了矮壯漢子那壯的手腕脈門之上! 林七十二絕技之一——龍爪手!擒拿鎖釦,分筋錯骨! “纏勁!” 林驚瀾口中低喝,五指如靈蛇般瞬間纏繞收!一沛然莫、卻又韌綿長的奇異勁力,如同無數堅韌的蠶,瞬間過脈門,鑽矮壯漢子的手臂經脈之中! “呃啊!”矮壯漢子只覺得整條右臂瞬間痠麻脹痛,狂暴前衝的力道如同泥牛海,被那詭異的勁層層化解、纏繞、遲滯!他引以為傲的蠻力竟被死死鎖住,半分也遞不出去!更可怕的是,那勁如同活,正沿著他的手臂經脈瘋狂向上侵蝕,所過之,氣凝滯,筋骨裂!他驚駭絕,想要後退,手臂卻如同被鐵水澆鑄,彈不得! 就在林驚瀾以龍爪手纏勁鎖住矮壯漢子鐵拳的同一剎那,他左手並指如劍,食指與中指瞬間變得溫潤如玉,卻又出無堅不摧的鋒銳之意!指尖在前劃過一個極小的、玄奧的圓弧,彷彿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面無形的玉璧! 碎玉指·畫地為牢! “叮叮叮叮叮!” 一連串集如驟雨打芭蕉的清脆撞擊聲驟然響起! 那瘦長老大刺出的七八道虛實難辨的毒刺寒芒,盡數刺在了林驚瀾左手碎玉指劃出的那面無形氣牆之上!彷彿刺中了世間最堅溫潤的玉!氣牆微微盪漾,泛起眼可見的漣漪波紋,卻將所有的毒刺勁盡數擋下、震散!那足以穿鐵甲的鋒銳刺尖,竟無法寸進分毫! “什麼?!”瘦長老大瞳孔驟然收針尖!他這“幻影分刺”乃箱底的絕技,虛實相生,專破護罡氣,從未想過竟被人如此輕描淡寫地以指力化的氣牆盡數擋下!對方指力之純凝練,簡直匪夷所思! 就在他心神劇震、招式用盡的瞬間,林驚瀾的反擊到了! 他鎖住矮壯漢子的右手猛地一抖、一甩!那蘊含在龍爪手中的纏勁驟然發,如同甩一條沉重的鐵鏈! “起!” 矮壯漢子那重逾兩百斤的雄壯軀,竟被林驚瀾這看似隨意的一抖一甩,生生地凌空掄了起來!如同一個巨大的、失控的人形流星錘,帶著淒厲的破風聲,狠狠砸向正前方心神失守的瘦長老大! “老大!”矮壯漢子魂飛魄散,在空中發出絕的嘶吼。 瘦長老大臉劇變!他萬萬沒料到對方竟能將自己的同伴當作武!倉促間,他本來不及閃避這呼嘯而來的“人錘”!只能著頭皮,將分水峨眉刺橫在前,試圖格擋卸力!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矮壯漢子那裹挾著巨大慣的沉重軀,結結實實地撞在了瘦長老大的分水峨眉刺上!鋼打造的刺瞬間被撞得彎曲如弓!巨大的衝擊力過兵刃,狠狠貫瘦長老大的雙臂和膛! “噗——!” 瘦長老大如遭重錘轟擊,頭一甜,一口鮮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撞得離地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後那尊巨大的泥塑佛像底座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佛像底座被撞得裂開數道隙,簌簌落下泥塊。瘦長老大委頓在地,面如金紙,口塌陷,顯然肋骨斷折數,腑遭重創,手中的分水峨眉刺也手飛出,噹啷一聲掉在泥水裡。 而那被當作武的矮壯漢子更慘,被自己的老大格擋,又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彈開,如同一個破麻袋般重重摔在佈滿碎石瓦礫的地面上,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渾骨頭不知斷了多,口鼻溢,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眼看是不活了。 兔起鶻落,不過呼吸之間! 林驚瀾以妙絕倫的《兩儀參同契》法避開飛鐮分割,以林龍爪手纏勁鎖敵化力,再以碎玉指氣牆撼毒刺,最後借力打力,以敵制敵!招式轉換行雲流水,深得禪武合一、互濟之髓,將兩個兇悍匪首瞬間重創! “老大!鐵牛!”那躲在佛像後、最先認出金珠的沙啞聲音發出驚恐絕的尖。他正是那使飛鐮之人,眼見兩個同伴一個照面便一死一重傷,嚇得肝膽俱裂!他哪裡還敢再戰,怪一聲,轉就向破廟那扇早已破爛不堪的後窗撲去,只想逃之夭夭! “想走?” 一直靜立林驚瀾後、蓄勢待發的秦雲(柳如絮)終於了!等的就是這一刻! 形未,寬大的袖袍卻如同流雲般猛地向前一拂! “咻!咻!咻!咻!” 四道細若牛、幾乎完全明的冰稜,帶著刺骨的玄寒氣,無聲無息地自袖中激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四道微不可察的淡白軌跡,瞬間便追上了那撲向後窗的影! 《玄訣》·玄冰刺! “呃啊——!” 那飛鐮匪徒剛剛撲到窗邊,雙腳離地,騰空的瞬間,四道冰稜準無比地沒了他雙的環跳、承山兩大! 徹骨的寒意瞬間發!如同兩條冰蛇鑽經脈!那匪徒只覺得雙一麻,接著是刺骨髓的劇痛和難以忍的奇寒!凝聚的輕功瞬間潰散,整個人如同被掉了骨頭,從半空中直地摔落下來,“噗通”一聲砸在窗下的泥水裡,濺起大片汙濁的水花。他掙扎著想爬起來,雙卻如同兩冰柱,完全失去了知覺,只有徹骨的寒冷和劇痛在瘋狂蔓延,讓他發出殺豬般的慘嚎。 破廟之中,塵埃落定,只剩下重的息和痛苦的。 林驚瀾緩緩收回雙手,指尖的玉澤斂去,氣息平穩悠長,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手只是拂去了一點微塵。他目沉靜,掃過地上失去戰鬥力的三人,最後落在那重傷嘔、委頓在佛像下的瘦長老大上。 秦雲(柳如絮)蓮步輕移,走到那雙被廢、在泥水中哀嚎翻滾的飛鐮匪徒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清冷如冰泉:“再嚎一聲,下一針封你啞,讓你嚐嚐慢慢凍結的滋味。” 那匪徒的慘嚎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間變了抑的、充滿恐懼的嗚咽,因寒冷和劇痛而劇烈抖,看向秦雲的眼神如同看著九幽寒獄的羅剎。 林驚瀾走到那瘦長老大面前,蹲下。瘦長老大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沫,眼神渙散,充滿了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駭。他死死盯著林驚瀾年輕卻沉靜如淵的面容,嘶聲道:“你…你究竟是誰?林…林絕技…還有那珠子…林家…不可能…” 林驚瀾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深邃的目如同能穿人心,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我,關於這串珠子,你知道什麼?關於金陵林家,你知道什麼?”他輕輕捻腰間那串溫潤的金珠,珠在昏暗中流轉,映著他沉靜的眼眸。 瘦長老大劇烈地咳嗽起來,又咳出幾口鮮,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死亡的恐懼和眼前這年輕人深不可測的實力,讓他到了前所未有的絕。 “說!”林驚瀾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碎裂,一無形的力瞬間籠罩住瘦長老大。 瘦長老大一,眼中最後一掙扎褪去,只剩下認命的灰敗。他息著,斷斷續續地說道:“珠…珠子…是林鎮遠…林將軍的…之…當年…當年金陵城破…林府大火…有人說…有人看到…一個…一個蒙面人…抱著個孩子…從火裡衝出來…好像…好像就戴著…戴著這串珠子…後來…後來就再沒訊息…都以為…都燒灰了…” 蒙面人…孩子…火海逃生!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林驚瀾的心頭!他平靜的面容下,心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這與玄苦師叔當年救他時的片段吻合!難道…難道當年除了玄苦師叔,還有別人?那個蒙面人是誰?是柳姨(柳如絮的母親柳翎)嗎?還是另有其人?這串珠子,是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難道它的出現,並非偶然? 他強下翻湧的心緒,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更深的寒意:“那個人是誰?那孩子呢?後來如何?” “不…不知道…”瘦長老大艱難地搖頭,眼神渙散,“都…都是道聽途說…沒人…沒人真見過…林府…林府的人…都死絕了…朝廷…朝廷追查得很…誰敢…誰敢多…”他似乎耗盡了力氣,頭一歪,昏死過去。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一個新的疑問,如同種子,深深埋了林驚瀾的心底。 林驚瀾沉默地站起,目掃過一片狼藉的破廟。秦雲(柳如絮)走到他邊,眸中帶著詢問和一不易察覺的擔憂。 “此地不宜久留。”林驚瀾低聲道,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靜。他走到那昏死的瘦長老大邊,俯在他懷中索片刻,掏出一個沉甸甸的、沾著跡的布錢袋,看也不看,隨手丟給秦雲:“理一下,我們走。” 秦雲接過錢袋,手頗沉。走到那雙被廢、凍得瑟瑟發抖、滿眼恐懼的飛鐮匪徒面前,指尖寒芒一閃,一枚細小的冰針無聲刺對方頸側。那匪徒一僵,眼中的恐懼瞬間凝固,隨即倒在地,氣息斷絕。作乾淨利落,沒有毫拖泥帶水。 林驚瀾則走到那矮壯漢子的旁,目落在他那套著狼牙指虎的右手上。他蹲下,仔細看了看指虎上那幽藍的澤,又湊近嗅了嗅那殘留的腥甜氣息,眉頭微蹙。隨即,他並指如刀,在那指虎上輕輕一劃,刮下一點幽藍的末,用一塊乾淨的布小心包好,收懷中。 做完這一切,兩人不再看地上的一眼,如同來時一般,影沒破廟外依舊淅淅瀝瀝的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青州城郊迷濛的煙雨裡。只留下這座荒廢的廟宇,和殿瀰漫不散的腥與死寂,以及那尊半邊臉在影中、笑容詭譎的泥塑佛像,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