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柴火在土灶膛裡噼啪作響,溫暖的火跳躍著,將簡陋的牆壁映照得忽明忽暗。王煥蜷在火塘邊的草墊上,臉上終於恢復了些許,但眼神依舊空渙散,時不時地微微抖,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高淮…馮千牛…”的名字。深骨髓的寒氣雖然被柳如絮的玄真氣驅散了大半,但接連的驚嚇與逃亡,已讓這老吏的神瀕臨崩潰。 柳如絮收回抵在王煥背心的雙掌,白皙的額角滲出細的汗珠。玄真氣雖妙用無窮,但如此長時間地轉化、驅寒護脈,對亦是極大的消耗。眸微抬,看向靜立在一旁的林驚瀾。 林驚瀾的目並未停留在王煥上,而是穿過虛掩的灶房門,落在院中東廂房那扇著微弱燈的窗戶上。窗紙上,映著那位自稱“老瞎子”的老者佝僂而專注的影。他似乎在仔細檢視魯有腳的,作緩慢而鄭重。林驚瀾的靈臺一片清明,禪宗心法“明鏡止水”流轉不息,老者上那難以言喻的、彷彿與這破敗荒村格格不的沉靜氣息,如同投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探尋的漣漪。此人絕非尋常山野老叟! “咳咳…”王煥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林驚瀾的思緒。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臉上帶著極度的恐懼和不安,“林俠…柳姑娘…此地…此地不可久留!錦衛…錦衛的鼻子比狗還靈!他們一定會追來的!我們…我們得趕走!”他眼神慌地掃視著簡陋的灶房,彷彿每一影裡都潛伏著致命的殺機。 “王書吏稍安。”林驚瀾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安人心的力量,“你寒氣侵腑,心神創,此刻不宜妄。待天稍亮,再行計議。”他走到門邊,目再次投向院中老者。那老者似乎已經檢查完畢,正拄著柺杖,慢慢踱出東廂房,來到院落一角。那裡,藉著灶房出的微和黯淡的星月,約可見半截深埋在泥土中、佈滿青苔和裂紋的石碑。 老者走到殘碑前,出枯瘦如柴、佈滿老繭的手,極其緩慢、極其細緻地拂拭著碑面上厚厚的泥土和苔蘚。他的作異常輕,彷彿在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解讀塵封已久的碼。渾濁的目專注地凝視著碑面,眉頭時而鎖,時而舒展,口中似乎還發出極低微的、如同夢囈般的音節。 林驚瀾心中一,悄然運足目力去。那殘碑飽經風霜,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強辨認出一些殘缺的筆畫和約的廓,絕非尋常墓碑銘文。 “這老瞎子…在搞什麼名堂?”錢滿倉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小眼睛滴溜溜轉著,在殘碑和老者之間來回掃視,臉上寫滿了市儈的好奇,“這破石頭能值幾個錢?難道下面埋著寶貝?”他下意識地著手指。 就在這時,那老者似乎察覺到了窺視的目,緩緩轉過,渾濁的眼睛“”向灶房門口的林驚瀾和錢滿倉。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落中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外鄉人,這碑…是前朝舊了。上面刻的…是‘黑風寨’的寨規十三條。” “黑風寨?!”錢滿倉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小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油膩的臉上第一次出了貨真價實的驚懼之,連聲音都變了調,“那個…那個殺人如麻、吃人不吐骨頭的‘黑風老妖’盤踞的黑風寨?!傳說洪武爺派了八千兵圍剿了三個月才打下來的魔窟?!” 老者微微頷首,臉上壑縱橫的皺紋彷彿更深了幾分:“不錯。當年那一仗,流河,骨山…這村子,就是建在當年的寨子廢墟上。村口那棵半邊枯死的老槐樹,據說就是吊死過無數冤魂的‘殺人樁’。”他的聲音平淡,卻著一滲骨髓的寒意。 “我的無量天尊!”錢滿倉臉發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雙手合十,裡胡唸叨著,“百無忌…百無忌…道爺我今日真是撞了太歲…” 林驚瀾眉頭微蹙。黑風寨的傳說他亦有所耳聞,乃是明初橫行北地、臭名昭著的一悍匪,手段殘忍,令人髮指。這荒僻山村竟建在其廢墟之上,難怪著死氣與不祥。 老者不再理會錢滿倉,目重新投向林驚瀾,渾濁的眼底深似乎閃過一極其複雜的緒,像是掙扎,又像是決斷。他拄著柺杖,慢慢向林驚瀾走近兩步,聲音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聞:
“那位死去的花子老哥…他上的傷,還有他那木柺杖…老夫年輕時,在金陵城…見過類似的。使那種柺杖的人,行蹤詭秘,專替一些不能見的大人…理麻煩。”他頓了頓,枯槁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柺杖頭,“林公子,你們招惹的麻煩…恐怕比黑風寨的惡鬼還要兇險百倍。這村子…留不住你們,也護不住你們。” 他話中未盡之意,如同冰冷的針,刺向林驚瀾心中最深的謎團!魯有腳的份果然不簡單!他竟是為某些大人理“麻煩”的秘人!金陵城…難道與馬監有關?!線索再次指向那座森嚴的宮城! 就在林驚瀾心念電轉,試圖追問之際—— “嗚——!”
一聲淒厲尖銳、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哨音,毫無徵兆地撕裂了黎明前死寂的夜空!聲音並非來自村外,而是就在村口那棵巨大的、半邊枯死的槐樹方向響起!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尖銳的哨音此起彼伏,帶著一種殘忍嗜的韻律,瞬間傳遍整個死寂的山村! “不好!”老者臉驟變,渾濁的眼中出駭人的!“黑風哨!是馬匪!快!關門戶!”他厲聲嘶吼,哪裡還有半分老態龍鍾的模樣!形竟異常敏捷地撲向院門! “轟隆!”
“轟隆!”
村口方向,陡然傳來震耳聾的炸聲!火沖天而起,瞬間映紅了半邊灰暗的天空!接著,是無數馬蹄踐踏大地的悶雷聲,如同水般湧來!其間夾雜著男人野的狂笑、婦孺驚恐絕的尖、以及房屋被點燃的噼啪裂聲! “殺!一個不留!”
“金銀糧食!人!統統搶!”
野般的咆哮聲在火與混中此起彼伏! 黑風馬匪!竟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地獄衝出的惡鬼,突襲了這毫無防備的荒村! “媽呀!”錢滿倉嚇得魂飛魄散,怪一聲,連滾帶爬地就往灶房角落裡鑽! “狗蛋!”林驚瀾低喝一聲!一直蜷在灶臺邊影裡的小乞丐,聽到炸和喊殺聲,如同驚的兔子,猛地跳起,眼中燃燒著仇恨和恐懼的火焰,卻死死咬住沒有哭喊。林驚瀾一把將他拉到後護住。 柳如絮早已起,眸含煞,周寒氣瀰漫,瞬間將灶房的溫度降至冰點!一步踏至門邊,與林驚瀾並肩而立。兩人目匯,無需言語,心意已通——護住這方寸之地,護住後之人! 院外,火迅速蔓延,慘聲越來越近!馬蹄聲已至院牆之外! “砰!”
一聲巨響!本就低矮破敗的院門被一匹狂奔的高頭大馬狠狠撞碎!木屑紛飛中,一個滿臉橫、絡腮鬍子如同鋼針般炸開、赤上出大片猙獰刺青的獨眼巨漢,揮舞著一柄門板大小的鬼頭砍刀,狂笑著率先衝院落!他後,數十名同樣凶神惡煞、手持利刃火把的馬匪如同蝗蟲般湧! “哈哈!老瞎子!老子就知道你這破院子藏著油水!”獨眼巨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老者,獨眼中閃爍著殘忍貪婪的芒,鬼頭刀帶著呼嘯的惡風,兜頭便向老者劈下!勢大力沉,刀風凌厲,顯然臂力驚人,武功不弱! 老者面對這致命一刀,渾濁的眼中竟無毫懼!他形未,手中那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猛地向上一!作看似緩慢笨拙,實則蘊含著一極其妙的粘黏勁力! “鐺!”
一聲金鐵鳴的脆響! 柺杖頭準無比地點在鬼頭刀劈落的刀面側面!一韌綿長的勁力瞬間!那獨眼巨漢只覺手中沉重的大刀如同劈了層層疊疊的棉花堆裡,狂暴的力道被瞬間卸去大半,刀勢不由自主地被帶得向旁一偏! “咦?”獨眼巨漢驚疑一聲,顯然沒料到這看似風燭殘年的老瞎子竟有如此手段! 就在刀勢被帶偏的剎那,老者腳下步伐一錯,形如同鬼魅般向前出半步!手中柺杖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閃電地點向巨漢持刀的右腕神門!招式老辣狠毒,竟是江湖上極為險的點打功夫! “老東西找死!”獨眼巨漢怒吼,倉促間手腕一翻,變劈為削,刀鋒橫斬,試圖割開柺杖!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點出的柺杖中途陡然變招下沉,杖頭如同靈蛇擺尾,狠狠向巨漢毫無防備的右膝蓋外側的“鶴頂”! “噗!”
一聲悶響! “啊——!”獨眼巨漢發出一聲驚天地的慘嚎!右如同被毒蠍蟄中,瞬間劇痛痠麻,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手中鬼頭刀“噹啷”一聲手墜地! 兔起鶻落!一個照面!兇悍的匪首竟被老者以妙絕倫的招式廢掉一! “老大!” “宰了這老東西!”
後面的馬匪見狀又驚又怒,狂吼著揮舞刀槍,如同群狼般向老者撲來! “哼!”林驚瀾冷哼一聲,形已如離弦之箭出灶房!他人在半空,雙手五指箕張,掌心一一,《兩儀參同契》心法運轉如意!左掌劃弧,氣勁如如縷,瞬間纏住刺向老者後背的兩杆長槍!右掌則剛猛推出,一沛然掌力如同怒濤拍岸,狠狠撞向另外三名持刀撲來的馬匪! “砰砰砰!”
三名馬匪如同被巨錘砸中,口噴鮮倒飛出去,撞翻了後面一片同夥! 柳如絮隨其後,影如白幽魂戰圈!並未直接攻擊,而是雙掌翻飛,十指連彈!一道道凝練如實質的玄指力破空而出,無聲無息,卻又快逾閃電!目標並非馬匪要害,而是他們手中的火把、兵刃以及座下馬匹! “噗!噗!噗!”
指力過,火把瞬間熄滅!鋼打造的刀劍被寒氣侵蝕,發出“咔咔”脆響,表面瞬間覆蓋一層白霜,韌大減,甚至直接凍裂!馬匹被寒氣侵,驚嘶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馬匪狠狠甩落! 玄指·寒星點點! 柳如絮的指力如同死神的畫筆,準地點在混戰局的關鍵節點!瞬間,衝院落的馬匪陣腳大!火熄滅了大半,視線阻;兵刃凍,威力大減;戰馬驚,互相沖撞踐踏!原本兇猛的攻勢瞬間陷混和恐慌! “妖!用妖法!” “點火!快放箭死他們!” 馬匪們驚恐地罵著。 趁著混,林驚瀾形閃,如同虎羊群!他招式古樸大氣,卻又凌厲無比!林羅漢拳、金剛掌信手拈來,配合《兩儀參同契》的變化,剛並濟!每一拳、每一掌擊出,必有一名馬匪筋斷骨折,慘著倒下!他下手極有分寸,只傷不殺,旨在迅速瓦解對方戰力。 “哎呦!我的寶貝!” 混中,錢滿倉不知從哪裡出他那串銅錢,如同護符般攥著,胖的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看到一名被柳如絮凍裂了單刀、正驚慌失措的馬匪跌跌撞撞退到近前,他小眼睛一亮,猛地將手中銅錢串當做流星錘般狠狠砸向那馬匪的後腦勺! “啪!”一聲脆響! 那馬匪猝不及防,被砸得眼冒金星,悶哼一聲倒在地。 “嘿嘿!一個!”錢滿倉得意地撿回銅錢串,在油膩的道袍上了。 小乞丐狗蛋不知何時也到了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燒火用的鐵鉗,小臉繃得的,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死死盯著院中混的馬匪。當看到一個被林驚瀾掌風掃倒、正掙扎著爬起的馬匪滾到他腳邊時,狗蛋眼中兇一閃,舉起沉重的鐵鉗,用盡全力氣狠狠砸向那馬匪的腦袋! “狗蛋!不可!”林驚瀾餘瞥見,急聲喝止! 然而已經晚了! “噗!”
鐵鉗砸在馬匪後腦,發出沉悶的聲響。那馬匪一僵,倒下,鮮從腦後汩汩流出。 狗蛋看著自己沾滿鮮的雙手和地上的,瘦小的劇烈抖起來,臉上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只有無邊的恐懼和茫然。他畢竟只是個孩子。 林驚瀾心中一嘆,形一閃已至狗蛋邊,將他拉回後護住。 院落中的戰鬥已近尾聲。衝進來的二十幾名馬匪,在老者妙點、柳如絮玄冰控場、林驚瀾剛猛清剿之下,非死即傷,倒了一地,哀嚎不絕。僅剩的幾名馬匪見勢不妙,早已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翻出院牆,向著火沖天的村外潰逃而去。 院落,一片狼藉。燃燒的屋舍火將眾人的臉映照得明滅不定。老者拄著柺杖,微微息,看著滿地的馬匪和燃燒的村莊,渾濁的眼中滿是痛惜與無奈。錢滿倉心疼地數著銅錢串上沾染的跡。王煥在灶房角落,抖得更加厲害。狗蛋則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彷彿失去了魂魄。 村外的喊殺聲、哭嚎聲、火焰裂聲依舊震天地,並且越來越近!顯然,馬匪的主力並未被完全擊潰,他們正在村中肆!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那棵巨大的枯槐樹所在的位置,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詭異、如同無數毒蛇爬行般的“沙沙”聲!聲音集得令人頭皮發麻!接著,一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刺鼻腥甜氣息的黑霧,如同滾滾濃煙,以枯槐為中心,向著整個村莊迅速瀰漫開來!黑霧所過之,火被迅速吞噬湮滅,那些來不及逃走的馬匪和村民,一旦吸黑霧,瞬間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如同被強酸腐蝕,皮迅速潰爛,倒地翻滾搐,片刻間便化作一灘腥臭的黑水! “黑…黑風瘴?!”老者看著那迅速蔓延、吞噬生命的恐怖黑霧,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是…是黑風老妖的毒瘴!怎麼可能?!快!捂住口鼻!退!退回屋裡!沾上一點就完了!” 滅頂之災,就在眼前!那傳說中的魔頭,難道並未死去?!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