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水豚咬牙關,用盡全力氣將武玉明沉重的、半是金屬的軀半拖半拽地塞進裝甲車後座時,那隻被斬斷的左臂,竟仍被武玉明僅存的、覆蓋著合金裝甲的右手死死地攥著。
冰冷的合金手指因為過載電流的殘餘刺激而微微痙攣著,指間滲出的,不是溫熱的鮮,而是帶著濃烈鐵鏽腥氣的、冰冷的深藍冷卻,一滴一滴,落在佈滿灰塵的車廂地板上。
“為什麼……”
武玉明的目死死釘在自己斷臂那如鏡的金屬切口上,彷彿要將它燒穿。他的結艱難地滾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如同兩塊糙的砂紙在用力,“為什麼……沒有?”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生生摳出來,帶著金屬的嘶嘶雜音。
水豚猛地撲進駕駛座,一腳將油門踩到底。裝甲車引擎發出瀕臨炸的怒吼,如同驚的鋼鐵巨,在聯邦軍撤退時佈設的、尚未完全失效的能量網邊緣瘋狂扭、漂移,履帶捲起漫天煙塵。
後視鏡裡,那些如同銀食人魚般的剃刀戰機群,正重新集結,化作遙遠天際一片閃爍的、致命的銀點。
“你中邪了嗎?老盯著自己那隻斷臂幹嘛?現在不是思考你哲學問題的時候!給老子坐穩了!”水豚目眥裂,吼聲在劇烈顛簸的車廂裡迴盪。
但武玉明彷彿置於一片絕對真空的深淵。斷臂創口,那些斷裂的、細如髮的奈米級訊號傳輸電纜暴出來,如同怪異的紫神經叢,在越來越濃的暮中閃爍著微弱的、不祥的芒。
每一纜的末端,都連線著半融化的生晶片殘骸,那是神經訊號與機械指令轉換的橋樑。他依舊能“覺”到那撕心裂肺的劇痛——神經訊號被完模擬。
可當他用僅存的、覆蓋著仿生皮的右手手指,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小心翼翼地那冰冷的、佈滿管線的創口時,指尖傳來的,卻是金屬特有的、毫無生機的冰涼和堅。
這他賴以戰鬥、賴以生存的軀……究竟是什麼?難道是套著機械骨架的、尚能思考的活標本?
“機械皇……騙了我!”武玉明猛地仰起頭,朝著裝甲車殘破的頂蓋缺口,朝著那片被硝煙染暗紅的天空,發出野瀕死般的嘶吼。
那嘶吼聲線在劇烈顛簸的車廂裡被撕扯、破碎,最終化作一片絕的悲鳴,消散在引擎的轟鳴與呼嘯的風聲中。“這軀……本不是人類!我已經不是人類了!”
……
當後方嚴雷中校率領的支援艦隊如同憤怒的鋼鐵洪流般撕破雲層,用集的軌道炮火將殘餘的剃刀戰機徹底撕碎、化作漫天燃燒的金屬垃圾時,這片焦灼的土地才暫時歸於一種死寂的“平息”。
空氣依舊灼熱,瀰漫著臭氧、熔融金屬、燒焦和某種化學燃燒劑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濃烈氣味。
巨大的彈坑遍佈視野,如同大地潰爛的傷口,邊緣還閃爍著暗紅的餘燼,嫋嫋黑煙筆直地升向鉛灰的天空。
一些彈坑深,依稀可見融化的裝甲殘骸和陸軍殘部與聯邦軍士兵同歸於盡後留下的、無法辨認的焦黑骸。
水豚背靠著彈藥箱癱坐在地上,像一尊被走了所有力氣的泥塑。他寬大厚實的手掌,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糲老繭,一遍又一遍,徒勞地用力抹過自己沾滿硝煙、淚水和凝固汙的臉頰,試圖去什麼,卻只是讓汙跡更加斑駁狼藉。
“五千個……五千個弟兄啊……”水豚每艱難地吐出一個字,頭就劇烈地滾一下,發出混著沫的、沉悶的嗚咽聲,彷彿有砂石在嚨裡。
兩顆標誌的大板牙不控制地向外呲著,角神經質地搐著,牽著臉上虯結的。渾濁的淚水不斷湧出,沖刷開臉上的汙黑,在他灰黃糙的髮上衝出兩道蜿蜒的、泥濘的淚痕。
“早上還……還搶老子的合罐頭……現在……全埋在這片爛泥堆裡了……”
嚴雷無聲地走到他邊,佈滿戰痕的手掌重重按在水豚劇烈抖的肩頭,傳遞著無聲的沉重。他的目卻銳利如鷹隼,越過瀰漫的硝煙和殘骸,追隨著不遠那個在巨大彈坑邊緣踉蹌徘徊的影——武玉明。
武玉明用另一隻手,五指深深摳進自己左肩斷臂創口邊緣那些扭曲翻卷的金屬碎片和撕裂的仿生皮中。他如同覺不到疼痛般,暴地撕扯著那些粘連的“殘片”。
他就這樣呆呆地坐在彈坑邊緣的焦土上,彷彿一尊被棄在末日廢墟中的殘破雕像。
夕的最後一抹餘暉落在他半邊沾滿油汙硝煙、半邊閃爍著金屬寒的側臉上,勾勒出一種非人的、令人心悸的孤寂。
時間似乎在他周圍凝固了,只有風吹過戰場廢墟的嗚咽,以及遠能量晶柱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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