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韓城某小區，六樓。
凌晨三點，有人跳樓。死者孫明，男，三十四歲，某公司職員。沒有書，沒有目擊者，監控拍到他一個人走上天台，站了一會兒，然後跳下去。
警察在他家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
“孫明，男，三十四歲，某公司職員，未婚，格向，疑似憂鬱症。”
法醫看了半天，說：“這是書?”
隊長說：“不像。書應該是‘我’寫的。這是他寫的。”
他們把紙條拿回去鑑定。筆跡是孫明的，紙是孫明的，墨水是孫明的。但容，像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
第二天，孫明的母親從外地趕來，認。哭了一整天，晚上在賓館裡寫了一封信，給兒子的。
信寫了一半，停住了。
因為寫的不是“兒啊，你怎麼這麼傻”，而是：
“孫明，男，三十四歲，某公司職員，未婚，格向，疑似憂鬱症，於某年某月某日凌晨三點從六樓天台跳下，當場亡。
看著這行字，渾發抖。明明想寫的是“我想你”，寫出來的卻是“孫明，男，三十四歲……
劃掉、重寫。又寫了“孫明，男……”
劃掉，再寫。還是“孫明，男……”
放下筆，坐在床邊，盯著那張紙。紙上的字是寫的，筆跡是的，但那些字，不是想說的話。
想說的話，寫不出來了。
想說的話，寫不出來了。
想說的那些、被“孫明，男，三十四歲··走了。像有人在腦子裡，先把的兒子寫了一段簡介，然後把簡介塞進裡，讓只能念這個。
張了張，想喊兒子的名字。
喊出來的，是“孫明，男，三十四歲·…”
捂住，蹲在地上，哭了。但哭的時候，腦子裡還在想：這個哭法，是“母親哭兒子”的標準哭法。書上寫的，電視上演的，都是這麼哭的。
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哭，還是在演一個“母親哭兒子”。
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死了，還是被人寫了“孫明，男，三十四歲，某公司職員，未婚，格向，疑似憂鬱症”。
一月二十三日，韓城日報社。
有個記者周曉曼，跑社會新聞的。
孫明跳樓那事，去採訪了。寫了篇稿子，標題是《韓城一男子墜樓亡，疑因抑鬱》。
稿子發了。
發完之後，發現自己的電腦上，多了幾個字。就在文件的最下面，灰的，很小，像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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