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空山不算天下名山，但懸空寺立在這山頂快三百年了，山上的路早被香客和尚踩得亮。
從山腳山門往上爬，約莫半個時辰就能到半山亭，這亭子依著峭壁建，旁邊嵌著一方石池。
這池子洗心池，池邊石頭裡常年往外冒山泉水，清冽甘甜，過往上山的人都願意在這兒歇腳喝兩口。
這半山亭一年四季都有人守，守亭的是個老和尚，法號枯木。
我頭一回聽這名字，還以為是寺裡哪個圓寂了的高僧，牌位上刻的法號，見了真人才明白，這名字配他，簡直太切了。
你遠遠往亭子裡一瞧，就能看見他在石欄杆旁邊，整個人乾瘦乾瘦的，了僧袍往那兒一站，那就是一副架子撐著層皮，風大一點都能吹個趔趄。
臉上那皺紋，一道疊著一道，笑起來能堆千層餅，村裡老人常說“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我原先只當是玩笑，見了枯木才信，那皺紋深得，真能卡進去小蟲子。
一雙手出來，跟山裡頭乾了的老鴰爪子一模一樣，骨頭節彎彎曲曲凸出來，都不直，看著就硌得慌。
最讓人心裡發沉的，是他那雙眼睛。
好好一張臉，眼眶裡頭沒有眼珠子，就是兩個黑的深窟窿，平日裡眼皮耷拉著，往那兒一坐，跟兩口乾了的古井似的。
過往小和尚路過，不人都繞著走，不是怕，就是瞅著這模樣，心裡頭有點發怵。
可你千萬別覺著，一個瞎了眼的老和尚，在這兒就是混吃等死，佔著地方福，人家這本事，比咱們睜著眼睛的人，亮多了。
你從他邊上山，只要腳步落下來，他聽見靜，就能說出你今天心裡頭裝著事兒還是坦坦。
是趕時間著急上山，還是慢悠悠閒逛散心，腳步裡頭都帶著氣呢，別人聽不出來，枯木一耳朵就能抓著準。
你要是站在他跟前說兩句話，不用掏名片說份，他聽你呼吸的深淺快慢，就能知道你練了多年武，力扎不紮實，是花架子還是真功夫。
上次山下武館一個年輕教頭上來，故意放輕了腳步，裝遊人，在他跟前喝了一碗水，放下碗的時候枯木了石桌，就笑著說。
“小夥子練的是外家拳，剛勁足，就是收不住，再練十年也破不了你師父的關。”
那教頭當時臉就紅了，連忙鞠躬請教，這件事在山下傳了好久，都傳神了。
還有更邪乎的，你哪怕就是端著茶碗過去，往石桌上輕輕一放。
碗裡的水晃出來一圈水紋，就這麼一點靜，枯木手一石桌的震，就能說出來你功是剛是，走的是正道還是偏門，一點兒都不帶錯的。
說起來你不信，枯木原先不是看亭子的，他是懸空寺武僧堂的第一高手，四十年前那輩弟子裡頭，論手，沒人能打得過他。
那時候山腳下不太平，出了一夥邪魔外道，佔了山下村子燒殺搶掠，懸空司出頭，派了枯木出去平事。
哪想那夥賊人兇得很，枯木跟他們在山裡打了三天三夜，最後把匪首砍了。
大夥把他抬回寺裡的時候，才發現賊人臨死前往他臉上撒了化功毒，眼睛徹底爛了，治不好了。
換了旁人，好好一個第一高手，忽然了瞎子，這輩子都沒法手了，不得哭天搶地，怨佛祖不公，怨自己命苦？
說不定還得一蹶不振，天天躺在禪房裡發脾氣。
可枯木沒有，回寺養了半個月，自己主找方丈去了，說武僧堂他待不住了，也不想給寺裡添麻煩，半山亭缺個人守，他去守洗心池正好。
這一去，就是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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