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爺說技多不。”小阿梅不知何時湊過來，眼睛看向了掛在牆上黑板上的洋文單詞。
瞧了這個漂亮姐姐好久，羨慕極了，怎麼能有這般好看的服，這般白皙的皮，不像的，黑黢黢的，著都嫌刺手。
悄悄溜了過來，想要親近一下這個陌生姐姐。
“前些日子學的’ wash clothes’，不過英文老師走啦，現在都是跟著書學哩….對了，昌叔還教我們槍！”忽然扯袖口往西邊指——庫房牆下整整齊齊碼著長槍，油布揭開一角，冷鐵在日下泛著兇厲的。
午後的海風捲著鹹腥掠過曬場。
林懷舟倚在新建的木板房前，看梁伯帶著昌叔清點資。老卒的煙鍋杆敲著木箱：“松脂二十桶，桐油......”忽然頓住，渾濁老眼斜睨過來：“娘子看夠未？”
“老丈恕罪。”福了福，蔥指著帕子，“妾有一事不明——貴廠既有槍械，人數眾多，何苦屈居灘頭？”
“何不往唐埠相投？聞說那兒有六大會館坐鎮，華人抱團度日…”
“呵，人心叵測，鐵防，屈居灘頭又如何？”梁伯吐出個菸圈，壑縱橫的臉在青霧後，他冷笑一聲說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穩？”
這話夾槍帶棒，林懷舟卻恍若未聞，轉向碼頭方向。水拍岸聲裡，瞧見陳九正領著一干漁民歸來，羊外套下襬沾滿泥漿，腰間轉槍隨步伐輕晃。兩人目相撞時，他微微頷首，卻已扭頭走向工宿舍。
陳九了一把頭上的細汗，走近了問道：“梁伯，昌叔怎麼不見影？趁晌午頭，咱們合計合計，把林小娘子請來說道說道，送佛送到西罷。”
“我帶幾個弟兄去茶樓給於新遞個話，擺桌和頭酒說開了便是。”
梁伯捻著旱菸杆嗤笑：“你急什麼？我看這小娘可沒有你這麼著急。”
陳九愣了一下，看向眼前這個老頭：“你昨夜可不是這般腔調！”
“老漢我活五十載，這雙眼毒著呢。那小娘子鎮靜自若，像是要回寧會館親的樣？”
陳九皺著眉頭，坐到了一邊的木桶上：“不管怎麼想，咱們總得當面說清楚。今早阿萍姐來說，要四轉轉。眼下日頭都曬屁了，還不夠緩？”
梁伯噴出菸圈，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廿二載不娶親倒穩如泰山，如今白撿個標緻小娘反倒火燒腚！要我說，且待自己尋上門——這雌兒可比戲文裡的紅拂還有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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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四合時，灶房再次飄出混合的飯香。林懷舟攥著換下的綢衫立在阿萍姐跟前：“勞煩姐姐幫我尋套布裳。”洗婦瞪大眼：“這杭綢......”
“蔽而已。”將麻布衫套上時，對著鏽蝕的鏡子理了理鬢角，鏡子裡裡映出個眉眼清麗的，倒比綾羅綢緞更襯氣度。
晚膳擺在灶房門口。陳九完最後一口飯，正和梁伯在廚房幫助收拾碗筷，抬眼便見林懷舟娉婷而來，布衫掩不住通氣度，彷彿野地裡生出的玉蘭。
“陳先生、梁老丈。”斂衽施禮，從袖中取出錦囊傾在案上。金鑲玉鐲著銀鎏金步搖，叮噹聲裡混著的話：“這些件，抵得半年嚼穀否？”
見進來找二人說話，旁邊幫廚的人自覺退去，留下空間給他們議事。
梁伯的煙鍋杆頓了頓。陳九皺眉推回錦囊：“林娘子這是何意？”
“妾林家瑛，表字懷舟。”抬眼直視對方，眸子裡跳著油燈火苗，“願在這裡謀個差事——管賬、教書、漿洗皆可。”
見二人不語，取了跟小阿梅要的紙張在案上畫算：“如今廠裡百二十人，月耗米糧說三十石，魚獲折銀......數字如珠落玉盤，竟將一個月的開銷算得分毫不差。梁伯煙鍋裡的火星子“啪”地響，老卒眯起眼：“小娘子怎如此通賬目？”
我還會洋人複式記賬。嗓音忽地發，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頭時已換上堅毅神：“我六歲寄養族中，每日勤學，後在賬本里討生活，來金山前夜還在替宗房算田畝租子。”
“幫著打理族中賬目幾年，無一錯，本以為爭得了立之本，卻還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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