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維多利亞港從一夜的寒霧中醒來，卻未見半點。
鉛灰的雲層沉甸甸地在海峽之上。
陳九一行人踏出致公堂安排的小樓時，街面上早已有了一層薄薄的積水，車碾過，濺起混雜著煤灰與馬糞的汙水。
致公堂派來的管事早已在門口候著，仍是那個昨天接應的中年人，名李忠，約莫四十上下，形瘦，穿著一半舊的西式洋裝，外面套著件厚實的大。
辮子藏在帽子裡，遠遠看過去，倒真像個“洋大人”了。
他臉上堆著笑，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卻滴水不，著一子在三教九流中浸已久的明與審慎。
“黃爺，各位爺，”
李忠微微躬，帶著濃重的開平口音，“堂主吩咐了，今日由我帶幾位四轉轉，悉下維多利亞港的生意。馬車已備好，就在巷口。”
陳九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他今日依舊是一黑短打，外面罩著那件洗得有點僵的厚呢大。
王崇和與阿忠一左一右跟在他後，如同兩尊沉默的門神，手始終不離腰間的刀柄。
小啞陳安則像個小尾，拽著陳九的角。
簡易的兩馬車在溼的街道上緩緩行駛。
維多利亞的市容，遠比聖佛朗西斯科的唐人街要齊整，甚至比金山那些白人商賈聚集的街區更多了幾分英倫式的古板與森嚴。街道兩旁，多是兩至三層的紅磚建築，維多利亞式的凸窗和尖頂隨可見，政府大樓前甚至飄揚著醒目的米字旗。
穿著藍制服的警察在街角巡邏，眼神銳利，手中的警不時敲打著掌心。
“我們先去睇’水’的生意。”李忠坐在車伕旁，側過介紹道，“維多利亞港是英王的地界，規矩大，但有些門路，卻是別尋不到的。”
馬車七拐八繞，逐漸遠離了市中心的繁華，駛一片由低矮倉庫、木材加工廠和魚罐頭作坊組的港口工業區。
“就這裡了。”李忠示意車伕停車。
馬車停在一間毫不起眼的鹹魚作坊門前。
工廠的外牆被海風和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巨大的招牌上，“鹹魚”兩個漢字早已褪，旁邊一行小小的英文也模糊不清。
幾個衫襤褸的華人勞工正將一筐筐散發著腥氣的鯡魚、鰈魚從板車上卸下，作麻木。
李忠上前，與門口一個戴著氈帽、正在菸的監工模樣的漢子低聲談了幾句，又塞過去幾枚幣。
那漢子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進去。
一進門就是腥氣熏天，裡面的人有的在殺魚，有的正在往魚上鹽，後面是各式各樣的大木桶，裡面層層疊疊的堆滿了魚，上面用石頭著。
穿過滿是魚鱗和臟的院子，一更為濃郁的、混雜著植發酵與某種藥材的奇異味道撲面而來。
李忠引著他們繞過幾道，推開一扇偽裝倉庫牆壁的暗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線昏暗的地下空間。
幾十盞煤油燈懸掛在低矮的橫樑上，把這空間照得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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