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對自己那個大名鼎鼎的叔公印象有點模糊了，實在是因為見面不算多。
記憶裡的三叔公脾氣很不好，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做出海前的準備。
跟自己一輩的鹹水寨娃仔都很怕他。
陳九花了很多時間才慢慢開始有些懂那個總是板著臉的三叔公，帶著那麼多人的命漂泊在海上，如何能不讓人心頭惴惴，責任如山般沉重。
小時候，陳九跟著阿爹還有三叔公的船隊去過很多次廣州府。
他那時候最喜歡在頭船上看廣州港，沙面、十三行商館區、海珠炮臺直至大沙頭附近的東水炮臺，珠江北岸的廣闊風景盡收眼底。
塔（懷聖寺）、花塔（六榕寺）、五層樓（鎮海樓）他都識得。
帆牆林立，何其壯觀。
那時候，陳九最大的願還是做船隊裡的一個船長，跟三叔公一起闖南洋，好不威風。
那時候，三叔公的船隊還在鼎盛時期，在新會也是一等一的。
頭船是一個巨大的、標誌的三桅紅頭船。
南方五行屬火，按照清廷的規定，廣東的貿易商船船頭油以紅，桅杆也油紅一半示以南方特，所以在江河湖海一看就知道這是廣東的紅頭船。
紅頭船首尾上翹，首部用黃龍花紋裝飾，兩側畫有黑白眼睛，所以又“大眼’’、“目船”。
那時候靠海的沿岸還有絕倫的畫舫，畫舫不裝帆，上層建築華麗非常，彩鮮豔，時常有咿咿呀呀的聲音傳出來。
小時候他攛掇阿爹帶他上畫舫去聽伶人唱戲，結果被結結實實了一頓。
記憶裡，有一次三叔公為了獎賞他在私塾功課最好，專門帶他去廣州府裡玩了一圈，問他想要什麼，他卻只在十三行附近的靖遠街買了一幅畫，一幅洋畫。
那條街一整個都是鬼佬畫師，專門畫一些珠江風貌外銷，那些荷蘭的、葡萄牙的畫家描繪“金山珠海、天子南庫”的繁榮，銷往世界各地，賣的很好，一條街至有兩三千個鬼佬畫師。
他讓叔公給他買了一幅紅頭船在海上的畫，天是金紅的，海面是藍紫的，很是漂亮。
叔公那時候有些心疼，但還是給他買了。
後來船隊出事，阿媽為了補家用，把這幅畫賣了，躲在屋子裡掉了一晚上的眼淚。
他心目中的大船也從心志裡消失，變了一艘小小的舢板。
整日在近海撈些可憐的漁獲，勉強度日。
過去十年了，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幅畫中的景，就像今日一樣。
陳九敞著懷，出膛，古銅的皮在凜冽的海風下泛著一層堅的油。
他蓄起了鬍子，遮住了部分尚顯稚的下頜，卻遮不住那雙在與火中淬鍊出的、帶著幾分老辣的深邃眼眸。
半長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潦草，黏在他的額角和臉頰上。
他練地在顛簸的甲板上行走，調整著巨大的風帆索。
他著天邊被夕燒得瑰麗壯闊的火燒雲，連日的鬱悶與殺伐帶來的沉重，竟也隨著這無垠的海天之景，消散了幾分，頓生一久違的開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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