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兩金》第15章 龍游淺水(1)

作者:是我老貓啊·6個月前

張家大宅,燈火通明。

雨點瘋狂地敲打著屋頂的瓦片和庭院裡的芭蕉葉,噼裡啪啦。

花廳裡,兩盞西洋進口的煤油吊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影在陳秉章那張壑縱橫的臉上來回切割。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著一隻瓷杯,茶湯已經涼了,卻一口沒喝。

坐在他對面的,是這宅子的主人,張振勳,人稱張老闆。

這位在達維亞和檳城兩地經營墾、航運的大商人,總會暗中扶持的走私關隘,此刻正顯得坐立難安。

他揮退了所有的丫鬟僕役,讓管家和梅姑看好下人不要來打擾。

“秉章公,”張老闆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銅壺,想給陳秉章續水,手卻微微有些抖,滾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這雨也連著下,還沒個停的時候。”

陳秉章像是從一場長久的定格中醒了過來,他緩緩放下茶杯,眼皮都沒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這南洋的天氣,和如今的時局一樣,不是你想讓他停,他就能停的。”

張老闆放下銅壺,“您這幾日……在會館和堂口那邊……走得如何?”

陳秉章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目穿過敞開的廳門,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如何?”陳秉章突然笑了一聲,“振勳,你在生意場上打滾這麼多年,應該比我更清楚什麼是避之不及。”

“難道連邱家和謝家的人……也不肯見?”

張老闆面。檳城五大姓,邱、謝、楊、林、陳,那是控制著整個檳榔嶼華人社會的基石,尤其是龍山堂邱公祠那一脈,素來以強著稱。

陳秉章嘆了口氣,這一聲嘆息極長,彷彿要把口鬱結的悶氣全部吐出來。他站起,揹著手在廳踱步,腳步聲沉重。

“見是見了。”陳秉章停在一幅繪著《蘇武牧羊》的中堂畫前,背對著張老闆說道,

“前幾日,也就是蘭芳剛打下馬辰煤礦的訊息傳來時,他們是很客氣的。邱家的大佬甚至擺了酒席,稱讚那些客家礦工是‘漢家旗幟’,說蘭芳這一仗打出了南洋華人的威風,還要捐一筆壯行銀。”

“那不是很好嗎?”

“那是前幾日!”陳秉章猛地回過頭,眼中的在燈下分外猙獰,“自從昨天,新加坡那邊的訊息傳過來——九爺被韋爾德總督‘請’進福康寧山,被皮克林那個笑面虎之後……這就變了!全變了!”

“今天上午,我去拜會鄭家大佬。你知道嗎?我在他府門口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最後出來的只有一個管家,隔著門跟我說,老爺偶風寒,臥床不起,不便見客!”

“偶風寒?”陳秉章冷笑,“他前天還在戲園子裡捧角兒,壯得像頭牛!今天就病得起不來床了?這哪裡是病了,這是怕了!這是怕沾上我們這反賊的味!”

張老闆臉難堪,“畢竟……那是英國人。九爺被抓,這訊號太強烈了。大家都以為九爺這次是在劫難逃。英國人要是真了殺心,查封總會的產業,誰跟總會走得近,誰就要跟著倒黴。大家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養的,這……這也是人之常。”

“人之常……”陳秉章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悲涼,“是啊,人之常。九爺在舊金山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們說是英雄。九爺在香港開闢總會,邀請南洋華商一起北上招工的時候,他們說是大善人,大財神。如今九爺為了蘭芳、為了蘇門答臘那些被荷蘭人當豬狗對待的同胞,把自己送進英國人的虎口,他們就了路人。”

他頹然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下去:“我在檳城這三天,跑遍了十八家會館,七個堂口。除了兩家小姓宗祠礙於面,塞了幾百塊銀元打發花子一樣,其餘的……要麼閉門不見,要麼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勸我,讓我趕回香港,別在檳城惹是生非,免得連累了他們。”

“秉章公,”張老闆給他遞上一雪茄,呂宋來的上等貨,

“您也別太心寒。商人的膽子,本來就是拿錢撐起來的。如今荷蘭人在婆羅洲像瘋狗一樣,英國人的軍艦又封鎖了海面。蘭芳那邊……大家都覺得是死局。”

“死局?”陳秉章接過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手裡狠狠地扁,“蘭芳有一千二百支連珠槍,有佔領的煤礦,有達雅人的盟約,怎麼就是死局了?”

西西

滿

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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