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高啟明》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津衛(二)(1)

作者:吹牛者·1個月前

第2927章 天津衛(二)

他立時吩咐艄公將船靠岸停泊。艄公愣了愣,指著堵得水洩不通的河面,說這哪裡靠得了岸?李由卻不理會,只說找得到隙就靠,靠不了岸便搭跳板。艄公見他神堅決,也不敢再勸,招呼船工們七手八腳地撐篙搖櫓,費了好大的勁才從船隊的隙裡鑽出去,著岸邊找了個水淺的地方,搭上跳板,送李由主僕二人上了岸。

西沽這片臨水的高岡,北運河著它的邊緣偏轉向西南匯合子牙河,又調頭折向東南與南運河匯,最終匯海河干流向津城奔湧而去。從高岡上出去,四下的景緻一覽無餘——北面是蜿蜒而來的運河,南面是低矮的村莊和零星的農田,東面遠遠地能看見津城的城郭廓,西面則是一片蒼茫的平原,灰濛濛的天際線與大地融為一

這片水陸匯的要地,此前僅坐落著個只有一條小道的陋村。村中不過二三十戶人家,茅屋低矮,院牆多用竹籬茅草胡,歪歪斜斜的,經不起一場大風。棲於塒,犬臥於門,犬之聲相聞,倒也安安靜靜地過了幾十年。

自打炮局選址在此,短短一兩年景,這村子便像是被滾水澆過的麵糰,猛地發了起來。

最先變的是路。原先那條僅容一牛一車過的泥土小道,被拓寬了丈餘,路面墊了燒過的煤渣,雖說不甚平整,好歹雨天不再泥濘沒踝。沿著這條路,兩邊漸漸冒出了許多新蓋的屋舍——有家出錢建造的工匠營房,雖用料簡陋卻齊整,門窗一律朝南,遠遠去像是一隊排列整齊計程車兵。營房裡住著從各地招募來的鐵匠。木匠。鑄炮匠人,著山東話。河南話。淮揚話。江西話,南腔北調,嗡嗡營營,像是養了一巢蜂。

有了人,便有了生意。

營房邊上,不知何時搭起了幾間竹木結構的棚屋,開起了茶棚和飯鋪。茶棚裡賣的是大碗茶,一文錢一碗,管夠。飯鋪裡蒸著饅頭,烙著燒餅,燉著大鍋菜,油煙和蒸汽混在一起,在低矮的棚頂下繚繞不散。吸引了許多飢腸轆轆的孩在門前。

再往前走,巷子深有幾間門臉敞亮的屋子,門口掛著褪了的布幌子,上頭寫著些不甚雅緻的字號——那便是賭坊了。賭坊裡日夜不歇,搖骰子的聲音。推牌九的聲音。贏錢時的歡呼和輸錢時的咒罵,混雜在一起,從門裡窗出來,在巷子裡迴盪。來賭的除了炮局的工匠,還有運煤的船工車伕。來往的商販,甚至偶爾能看見幾個穿著號的兵丁,在角落裡,眼睛熬得通紅。

賭坊隔壁,約約傳來琵琶聲和唱曲聲,那是暗門子的所在。幾個濃妝豔抹的子倚在門口,磕著瓜子,目在來往的行人上掃來掃去,見了面的便堆起笑臉,聲招呼。們的口音也是天南海北的,有的帶著運河沿岸的腔調,有的夾雜著幾分南邊的語,也不知是從哪裡流落至此。

村子外圍,沿著河岸,又新起了一片低矮的窩棚,是用蘆蓆和舊木板搭的,住的是那些連工匠營房都住不進去的散工和流民。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聽說炮局招工便拖家帶口地趕來,到了才發現活計早已被人佔滿,又不甘心空手回去,便就地取材搭個窩棚住下,等著哪天能有口飯吃。窩棚區裡汙水橫流,垃圾遍地,幾個著屁的孩在泥地裡打滾,瘦得肋骨可數。

幾個衫襤褸的孩子蹲在路邊,睜大眼睛看著這兩個從船上下來。面的陌生人,裡咬著手指,不敢靠近。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怯懦,也有一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個年齡稍大的孩子忽然轉跑開了,不一會兒便領著幾個同樣破爛衫的夥伴回來,遠遠地綴在李由主僕二人後,像一群怯生生的小

掃葉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嘟囔了一句,李由卻恍若未聞。他的目越過那些新起的房屋。那些喧囂的鋪子。那些衫襤褸的孩子,落在岡頂那幾濃黑的煙柱上,腳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

煤渣路上被佈滿了沉重的車轍留下的深深淺淺的水坑,那是雨季積水留下的痕跡。水坑邊沿長著青苔,溜溜的,踩上去便要打趔趄。若非掃葉眼明手快,李由怕是已踩其中摔倒好幾回了。掃葉一隻手扶著李由的胳膊,一隻手提著袍角,裡不住地提醒:「老爺當心,這邊有個坑……老爺慢些,這地……」

然而李由對這些危險都視而不見。他的目始終盯著岡頂那幾黑煙,腳步一刻不停。他以一種與年近花甲之人不太相稱的步伐穿過村中的小道,袍角沾上了泥水也渾然不覺,靴底踩在水坑邊沿濺起的泥點落在上,他也顧不上低頭看一眼。

掃葉在後面追得氣吁吁,心裡暗暗苦——老爺今兒這是怎麼了?平日裡走幾步路都要歇一歇的人,怎麼今日倒像換了個人似的?

由徑直朝矗立於岡頂的那座冒出黑煙的場院走去。越往前走,空氣裡的溫度越高,那鐵鏽和焦煤的氣味也越濃。已經能聽見金屬錘擊鍛打的喧響,叮叮噹噹的,像是幾十個鐵匠同時開工,錘聲集得像是夏日的驟雨。還有從煙柱中吹過來的愈來愈熱。帶著灰塵和熾熱的鐵味的空氣,撲在臉上,讓人覺得嗓子眼發乾,

但直到近旁,李由才發現青磚砌就的圍牆既高又長,遮蔽住炮局裡的大部分建築和設施。那圍牆有一丈多高,磚裡填著石灰,抹得平平整整,頂上還著碎瓷片,防人攀爬。牆長著些野草,綠瑩瑩的,在熱風的吹拂下微微搖擺。

由只得著牆圍著這兒轉來轉去,期尋找到大門的所在。他沿著圍牆走了一段,拐過一個彎,又走了一段,再拐一個彎——這圍牆竟像是沒有盡頭似的,一圈一圈地將炮局圍在中間,連個隙都找不到。掃葉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手裡攥著那個裝拜帖的匣子,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甚麼人在這地鬼鬼祟祟,探頭腦!」

從牆角忽然轉出十多個兵丁,手持鳥銃。長槍。鏜鈀,把李由主僕二人圍在當中。這些兵丁穿著雜的號,有的青,有的灰,有的已經洗得發白,個個面帶兇相,眼。鳥銃的槍口黑地對著他們,長槍的槍尖在沉沉的天下閃著寒

「兀你那兩隻廝鳥,是給東虜當探子,還是髡賊的細作?」一個隊長似的頭領手按著腰刀,厲聲喝問。那人約莫三十來歲,方臉闊口,一臉橫,顴骨有道刀疤,從眼角一直延到耳。他穿著一件石青的對襟短褂,口赫然補著一塊獅紋補子——那是五品武才能用的補子,一個守門的兵丁頭目哪來的資格穿這個?顯然是逾制了。

兵丁們圍攏過來,呈扇形散開,將李由和掃葉圍在中間。有人端著鳥銃,槍托抵在肩上,手指搭在扳機上;有人著長槍,槍尖離李由的口不過三尺;還有人舉著鏜鈀,叉開的兩齒像兩隻張開的爪子,隨時準備鎖住人的脖頸。這架勢,不像是面對一老一主僕,倒似對付的什麼江洋大盜一般。

由並不驚惶。他早先為行商方便捐了個七品散,近年來出行往往都冠帶齊全,上常年帶著那方銅印。此刻他微微直了腰背,將袍袖一甩,朗聲說道:「下急於公幹,不過借貴地過路,諸位壯士何必多慮?」

他久居京師,居氣養,言語間自然帶上了幾分派。那說話的腔調。站立的姿態。眼神里的從容不迫,都不是尋常百姓裝得出來的。兵丁們相互,眼神里多了幾分猶疑,還以為誤打誤撞了某位出巡視事的科道史,氣焰不由得矮下三分。

有人悄悄把鳥銃的槍口偏了偏,有人把長槍往後。幾個年輕的兵丁甚至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讓出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只有領頭的隊長依舊狂妄地,顯出那件逾制穿著的獅補子,鼻孔朝天,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甚麼上,我你拿出印信你拿得出麼?就是個細作,給我拿下!」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了一步,手從刀柄上移開,出來就要去扯李由的領。掃葉眼疾手快,側擋在老爺前面,被那隊長一把推開,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退

西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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