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9章 天津衛（四）
一路無事，李由便同他隨意攀談起來。
「博士在炮局中主理何事？老夫看博士這雙手，倒像是常年與鐵火打道的。」
陳於階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雙手黑皴皴的，滿是老繭和裂口，他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老先生好眼力。小子在炮局中，從化鐵。鑄炮。鍛打到試，沒有一樣不親手過問的。鑄炮不比讀書寫字，坐在書房裡就能事。鐵水多度，爐溫如何控制，炮膛是否潔，藥室是否合度——這些事，不親手一。看一看，聽工匠們稟報，總是不放心的。」
李由點了點頭，心中對這位九品小又多了幾分敬意。
他拐彎抹角地探問徐閣老的近況，陳於階也不避諱，說閣老年事已高，但神尚好，每日仍要批閱大量公文，隔三差五還要去各工地巡視。只是朝廷撥付的款項有限，許多事想做卻做不了，只能撿最要的先辦。
「前些年閣老的子不好，常需養病。前幾年，教友傅泛際神父從杭州給他送來了幾種藥，十分對症。這才漸漸將養著恢復起來。」
李由心知肚明，這藥不用說就是澳洲人的了！
李由隨口提到髡書髡報上的一些名詞——他本想試探一下陳於階對澳洲人的態度，卻不料這一下便撬開了對方的話匣子。
「老先生也讀過髡人的書？」陳於階的眼睛亮了起來，聲音裡多了幾分熱切，「髡人的書報，小子也看過一些。旁的不說，單說那套《十萬個為什麼》，裡頭講的那些格致之理，著實人歎服。」
他說著，便滔滔不絕地大談起來。什麼將鹼蓬。海草燒灰，混合海蠣殼置於化鐵爐中，可去除煤鐵和生鐵所含的硫素；什麼爐溫須燒到多度，鐵水方夠純淨；什麼鑄炮時須將模預熱，方可避免氣泡和裂紋——一樁樁一件件，說得頭頭是道，如數家珍。
「小子依髡書所言的法子試過幾回，果然管用。」陳於階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所鑄神威將軍炮大至十八磅者，裝填一倍半的火藥也不會炸裂，鐵質之堅優於過往遠甚。這要是擱在從前，十八磅的炮，裝填個七八藥都提心吊膽的，生怕炸了膛傷了自己人。」
李由聽得暗暗心驚。他不是沒聽說過澳洲人的《十萬個為什麼》，卻沒想到那書竟能用在鑄炮上，且效果如此顯著。徐閣老的外甥尚且如此推崇髡書，那髡賊的學問，究竟深到了什麼程度？
他正想著，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
「日前福建鄭聖儀在京城演放自鑄南洋炮，所放獨子最大者按西秤所量足有二十四磅。」李由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了去，「朝中觀者如堵，嘖嘖稱奇。兵部有幾個堂當場就說，此炮之威，遠勝朝廷自鑄的所有火。」
陳於階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接話。
李由不由得擔心起來。二次南漢山城新敗尚在眼前，朝廷上下面子丟盡，如今正是急於找回場子的時候。言之流懂得火的寥寥無幾，只一味鼓譟要大用西洋銃炮。他們只看結果，不看過程，只看誰鑄的炮大。打得遠，不看鐵料從哪裡來。銀子從哪裡來。倘使有人拿神威將軍炮不如南洋大發熕來做文章，參徐閣老一個「制不力。糜費國帑」，只怕是會給這位老閣老添上不小的麻煩。
「老先生是知道的，」陳於階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苦，「自來鑄炮製銃首選廣鐵。閩鐵。廣鐵質堅，閩鐵韌，都是上好的材料。可如今髡軍據粵，廣鐵難得——莫說廣鐵，便是廣東那邊的一顆鐵釘，如今也運不過來了。閩鐵則悉鄭氏囊中，他們自己鑄炮還嫌不夠，哪裡肯往外賣？」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我等所辦炮局，所購生鐵無非晉。楚之產。山西的鐵，湖南湖北的鐵，質地都差些意思。若依髡書所言，此皆硫質多而鐵脆易裂，鑄小炮尚可，大炮便容易出問題。如今用了澳洲的去硫之，能鑄十八磅大炮，已是窮盡不才畢生所學，夜以繼日地盯著爐火，盯得眼睛都快瞎了。」
天越來越暗，河面上起了薄薄的霧。燈籠的在霧氣中暈開，照不清陳於階的面容，只聽他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無奈。
「西儒嘗謂我雲，泰西鑄炮皆以為銅勝於鐵十倍，然銅價昂於鐵炮十倍。倘使朝廷採辦得力，能買到足夠的銅料，以銅代鐵，莫說二十四磅，便是四十二磅的巨熕，也未必鑄不出來。」
李由沒有接這個話茬。
銅料？朝廷連鐵料都採辦不齊，還指銅料？各省應解京師的銅課，年年都有拖欠，戶部催了幾次也催不。便是能買到銅，那價錢也不是如今捉襟見肘的戶部能承的。至於「採辦得力」四個字，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卻比鑄炮還難上十倍。
到底是「採辦不得力」還是無款採辦，兩人都是心知肚明。
肩輿在夜霧中緩緩前行，抬輿的力工腳步穩健，竹竿在肩上微微著，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家丁僕役門前後簇擁，燈籠的在霧中搖曳，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天地。
陳於階也不再說話，默默地走在肩輿旁邊。霧氣打溼了他的袍，煤煙的在溼氣中顯得更深了，幾乎要融這沉沉的夜裡去。
遠，天津衛的燈火在霧中若若現，像幾點漂浮在水面上的螢火。李由坐在肩輿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陳於階方才說的那些話。晉楚之鐵。銅料之貴。二十四磅的南洋炮。十八磅的神威將軍炮……這些詞像一把把鈍刀子，在他腦子裡來回地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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