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沸騰的食堂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王超騎著腳踏車駛向玻璃廠。離廠門還有一段距離,他就敏銳地察覺到氣氛與往日不同。不再是工人們匆匆走向各自車間的單一景象,而是有三五群的工人聚在廠門口、路邊或是宣傳欄下,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好奇與難以置信的神。
“王廠長早!”
“廠長來了!”
看到他,工人們紛紛打招呼,但隨即又沉浸回他們的討論中。王超支好腳踏車,約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吃”、“不要錢”、“敞開吃”。
他正疑間,就見銷售科年輕活潑的小李,正被幾個制瓶車間的工友圍著,唾沫橫飛地講述著:
“真的!我昨天回我件他們紅旗公社去了,好傢伙,那場面!”小李眼睛發亮,手舞足蹈,彷彿那香味還在鼻尖縈繞,“公社食堂大鍋支起來,油燒得滾燙!破天荒啊,直接把大塊大塊的豬,沾上調好味的米,下到油鍋裡炸!我的老天爺,那‘滋啦’一聲響,香味‘騰’地就起來了,飄出去好幾裡地!社員們排著隊,一人領一大碗,吃得滿流油,那一個高興!我老丈人拉著我的手說,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樣吃的!”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制瓶車間的壯實工友立刻搶過話頭,嗓門洪亮:“你那蒸算啥!我們前進大隊更厲害!公社組織人去河裡撈魚,掌寬的鯽魚,刮鱗去臟,用鹽和薑醃了,裹上薄薄一層面糊,下油鍋炸得金黃脆!連骨頭都是的!好傢伙,我一口氣吃了五條!我爹都說,這日子,以前地主老財也不敢這麼吃啊!”
周圍響起一片驚歎和吞嚥口水的聲音。另一個老師傅咂咂,既嚮往又帶點不確定地問:“這……這吃飯不要錢,還盡吃好的,能長遠嗎?我聽著心裡咋有點不踏實……”
“嗐!劉師傅你這思想可就落後了!”小李立刻反駁,“報紙上廣播裡都說了,這是共產主義萌芽!糧食大收,吃不完!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就是!聽說咱們街道食堂今天中午也要改善伙食,有大包子吃!”不知誰喊了一句,人群更加躁起來。
王超聽著這些議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作為一廠之長,他比普通工人想得更多、更遠。這突如其來的“食堂風”和“吃喝”,在短時間確實能極大提振士氣,讓人看到一種“足食”的希。但潛意識裡,雷師傅那句“吃祖宗飯”的擔憂,以及他對資供應規律的認知,讓他心底生出一不安。這種不計本、看似無窮無盡的供給,其基究竟在哪裡?
他沒有在門口多做停留,徑直走向厂部辦公室。一路上,各個角落都在上演著類似的討論,“食堂”、“吃”了絕對的熱詞,甚至過了正在張進行的百貨大樓訂單生產任務。
走進辦公室,生產科長老劉和財務張濤已經在等著他,臉上也帶著外面那種興的餘波。
“廠長,聽到了吧?這下可真是開了眼界了!”老劉笑著遞過生產報表,“不過工人們緒倒是很高,幹勁足得很!”
張濤扶了扶眼鏡,語氣則謹慎一些:“幹勁是足,但我這心裡有點打鼓。這吃飯不要錢,背後的賬是怎麼算的?咱們廠的工人家屬也都吃食堂,這福利……長遠看……”
王超接過報表,沒有立刻評論,只是沉聲道:“不管外面怎麼變,咱們廠的任務不能變,質量不能降。百貨大樓的玻璃,是我們廠立起來的金字招牌,決不能砸了。老劉,各車間的生產進度你盯點,尤其是深加工那邊,雷師傅他們正在節骨眼上。”
“明白,廠長。”老劉點頭。
安排好日常工作,王超還是決定去車間轉轉,親自看看這風對生產到底有多大影響。
他先來到藥瓶車間。張老頭依舊像定海神針般在流水線旁巡視,但王超注意到,有幾個年輕工人的作速度似乎比平時慢了些,眼神時不時瞟向車間門口,似乎在期盼著下工去食堂的鐘聲。張老頭也察覺到了,不時低沉地喝斥一句:“專心點!手裡的活計是吃飯的本錢!”
看到王超,張老頭走了過來,低聲音:“廠長,你也看到了。人心有點浮。都在議論中午食堂吃啥,活計難免分心。”他頓了頓,臉上皺紋更深了,“這天天跟過年似的,我這心裡,不踏實啊。過日子,哪有這樣的?”
王超默默點頭,張老頭的話印證了他的觀察和擔憂。
他又來到深加工車間。這裡的況稍好一些,機轟鳴聲更大,工人們需要更專注地作。雷師傅正滿頭大汗地除錯著一臺剛經過“土法改造”的磨邊機,他那個“鑲了牙”的切割機在一旁穩定地執行著。
看到王超,雷師傅用棉紗著油汙的手走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廠長,外面說的那些,你信嗎?”
王超看著他:“雷師傅,你覺得呢?”
雷師傅搖搖頭,指著正在運轉的機和工人們汗溼的脊背:“咱們是幹活的人,知道東西來得不容易。這一口,一塊玻璃,哪樣不是辛辛苦苦、一點一滴弄出來的?突然說往後吃飯不要錢,還盡吃好的……我老雷笨,想不明白這道理。我就知道,咱這機,不加油、不維護,它轉不;這好日子,不實幹、不積累,它長不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些:“我瞅著這架勢,有點像……有點像把我爹那輩攢下的家底,一頓給造了的意思。”
雷師傅的話樸實卻尖銳,像一把錘子敲在王超心上。這種來自最基層、最有經驗的老工人的直覺,往往最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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