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邊關的警訊，如同一聲猝然敲響的警鐘，瞬間打破了朝堂上因府整頓和寶鈔事宜而維持的微妙平衡。應天府的深秋，也因此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武英殿，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兵部呈上的急軍報攤在案上，清晰地寫著：北元太尉納哈出麾下騎兵數千，繞過邊防重鎮，突遼東都司轄區，劫掠數個屯堡，殺傷軍民，擄掠牲畜糧草後揚長而去。雖未造城池陷落，但其囂張氣焰與機能力，足以令人生警。
朱元璋面沉如水，手指重重地點在軍報上：“納哈出！跳樑小醜，也敢屢犯天威！當真以為咱的大明刀鋒不利了嗎？！”他目如電，掃過殿重臣，“遼東都司是幹什麼吃的？為何能讓虜騎如此輕易深？徐達！馮勝！你們怎麼說？”
魏國公徐達與宋國公馮勝立刻出列。徐達沉聲道：“陛下，納哈出狡黠，避實擊虛，此次寇路線刁鑽，確出乎意料。然，遼東都司佈防確有疏，各堡寨之間呼應不及，哨探範圍亦顯不足，臣等已責令其即刻整飭。”
馮勝補充道：“虜騎來去如風，難以捕捉其主力。依臣之見，除嚴令邊軍加強戒備、完善烽燧系外，或可遣銳騎兵出塞，實施報復打擊，焚其草場，懾其部落，使其不敢再輕易南下。”
“打！必須打！”朱元璋斬釘截鐵，“不僅要打，還要打得狠！要讓這些北元餘孽知道，大明疆土，寸土不讓！犯我大明者，雖遠必誅！”他隨即下達一連串命令，調兵遣將，增援邊防，籌措糧草，整個帝國的戰爭機開始隆隆運轉。
然而，戰爭，打的就是錢糧。龐大的軍費開支，如同一塊巨石，在了剛剛略有起的國庫之上。戶部尚書出列，面帶難：“陛下，北伐中原、平定四方，國庫耗費甚巨。如今雖行屯田，開源節流，然驟然增加如此鉅額邊餉，加之寶鈔印製、府整飭亦需錢糧，國庫……恐難以為繼啊。”
此言一齣，殿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許多人的目，有意無意地再次瞟向了田娃。寶鈔，這個被皇帝寄予厚，也被田娃傾注了無數心的金融革新，此刻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它能否迅速發揮作用，緩解國庫力？
朱元璋的目也落在了田娃上：“誠意伯，寶鈔印製，進展如何？何時可正式頒行天下，以解燃眉？”
田娃心中早有準備，出班奏道：“回陛下，寶鈔印製已基本就緒，防偽諸項技亦經反覆驗證，堪稱萬全。首批寶鈔，隨時可以付戶部，投市面。然……”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陛下，寶鈔之信用，在於流通，在於民間認可。若驟然大量發行以充軍費，而無相應資、金銀為後盾，恐重蹈前元覆轍，令寶鈔信用掃地，價騰踴，反傷國本！”
他頓了頓，迎著皇帝銳利的目，繼續道：“臣以為，當務之急，軍費籌措可多管齊下。其一，加速清理府積弊，追繳贓款，充實帑，或可解部分急需。其二，嚴查各地豪強田稅，增加國庫正項收。其三，鼓勵商人運糧至邊關，可給予鹽引、茶引等優惠，以商補軍。其四，寶鈔發行，需循序漸進，先於京畿及江南富庶之地，以俸、鹽茶引等方式小範圍試行，待民間認可，再逐步推廣，絕不可之過急，竭澤而漁！”
田娃這番話，既肯定了寶鈔已準備就緒，又冷靜地指出了濫發的風險，並提出了更為穩妥的多元化籌款策略，可謂老謀國。
朱元璋沉不語。他何嘗不知濫發紙鈔的危害？前元舊事，歷歷在目。但邊事急，國庫空虛，亦是現實。田娃的建議，雖緩，卻更穩。
這時，李善長出列表態：“陛下，誠意伯所言，老持重。寶鈔乃國之重，不可輕。邊餉之事，或可先從清理府、嚴查田以及鼓勵商運著手，若仍有不足，再使用者部存銀及各地糧儲。至於寶鈔，可按誠意伯所議，先行試點，觀其效。”
有了李善長的支援，朱元璋終於下定決心：“便依此議！戶部、兵部、都察院，即刻按方才所議，擬定詳細方略！寶鈔試行之事，田娃，你親自督辦，若有差池，唯你是問！”
“臣，領旨！”田娃躬應道，心中卻無半分輕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不僅要確保寶鈔平穩試行，還要在邊事張的背景下，頂住可能出現的、要求濫發寶鈔的巨大力。
退朝之後，田娃明顯覺到，一些原本對他推行寶鈔持觀甚至反對態度的員，態度似乎有所鬆。邊患當前，誰都希有個能快速解決錢糧問題的“妙方”，而寶鈔，無疑承載了這種期。但這種期，本就是一種危險的力。
他回到寶鈔工坊，看著那一張張凝聚了無數心的紙鈔，心複雜。它們本應是穩定金融、繁榮商貿的利，如今卻可能被急於求的心態，扭曲飲鴆止的毒藥。
“加快進度，但質量一一毫也不能放鬆！”田娃對工坊管事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將試行方案再細化，所有可能出現的風險，都要有應對之策。”
他走到窗前，北方天際，雲層低垂，彷彿能聽到遙遠邊關傳來的馬蹄聲與號角。這大明的天下，從來就不曾真正安寧過。而他，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不僅要在這歷史的洪流中自保，更要努力引導它，避開那些已知的險灘暗礁。前路漫漫，考驗，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