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防圖送到第41集團軍司令部的時候,楊天宇正在吃早飯。
米飯,鹹菜,一碗稀粥。他把碗往桌上一擱,接過參謀長易水寒遞來的桐油布包裹,三兩下拆開。油紙展開的瞬間,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好!”楊天宇一掌拍在桌子上,粥碗蹦起來翻了,稀粥流了半張桌面。他顧不上,把佈防圖按在桌上,手指頭跟著圖上的標註一路掃過去。城西,藤原師團與松本支隊的接合部在獨流鎮以南三里,中間有一條廢棄的引水渠,渠兩側的雷區標註稀稀拉拉,重武配置點只標了四門步兵炮。
“老易!”楊天宇頭也不抬,“把副司令也來,立刻重新做方案!”
副司令米文和得知訊息後立刻一路小跑過來。三個人圍在地圖前面,易水寒用紅藍鉛筆沿著城西防線重新劃線,筆尖在獨流鎮附近那個接合部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原計劃主攻方向是城西不錯,但突破點選在獨流鎮本。”易水寒的筆尖往下移了半寸,“現在看,獨流鎮以南三里,藤原師團和松本支隊的接合部才是真正的肋。這道引水渠被地圖標註為障礙,同時防守薄弱,連片雷區都沒有。主攻方向不變,突破點改在這裡。獨3師和新11軍一個師從引水渠正面開啟缺口,獨4師從側翼繞過獨流鎮,切斷松本支隊的退路。另外請炮兵集中三個榴彈炮營對松本支隊防線縱深實施重點打擊,撕開口子後,步兵投進攻擴大突破口。”
楊天宇站起來,弓著腰湊在地圖前看了半晌,直起來點了點頭:“就這麼打。把這份方案報給李主任,原件和佈防圖影印本一併呈送。”
易水寒應聲而去。
楊天宇重新坐下來,拿起那份佈防圖又看了一遍。這次他沒有拍桌子。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挲,像是在一件用命換來的東西。
“送圖的人呢?”他忽然問。
“在外面。”副回答,“一個姓孫的報員,還有一個十九歲的報員。兩個人剛從西營門外的涵裡爬出來,渾是泥,鞋都磨爛了。”
楊天宇沉默了幾秒鐘:“人呢?”
“在後勤吃飯。那個姓孫的老報員端碗的時候手還在抖。他說天津城裡昨晚響了好一陣槍,是從報的據點方向傳來的。”
楊天宇把佈防圖小心地摺好,放進公文夾裡。他沒再說話,只是站起來走到指揮所門口,朝後勤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平,李宏看完楊天宇發來的作戰方案電報,當即批了兩個字:同意。
還沒來得及拿起下一份檔案,蘇國生就進來了。
保衛長手裡抱著一摞卷宗,封面上用筆寫了“後勤資案調查報告”八個字。他站在李宏辦公桌前,沒有坐下。這個瘦長臉的漢子從來不在彙報工作的時候坐下。
“查完了。”蘇國生的聲音不不慢,但每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再吐出來的,“從太原到河曲到前線兵站,能查到的全查了。涉及人員一共四十七人。後勤副主任朱文遠,利用職權將採購合同指定給其小舅子開辦的醫療械貿易公司,價格高出市場價三到五,利潤四返還朱文遠本人。累計貪墨摺合現金約八十萬元。”
李宏沒有說話。
“河曲第一製藥廠副廠長嚴克明,將檢驗合格的磺胺和繃帶以次品名義低價賣給朱文遠小舅子的公司,賺取差價。差價的一部分又以回扣形式返還給嚴克明。這批被‘報廢’的合格藥品和繃帶,本應發往前線,卻被轉手賣給民間藥房。”
蘇國生翻開卷宗:“這是民間藥房那條線的調查結果。過期磺胺重新包裝後不打日期出售,至有七家藥房的庫存磺胺是過期的。一個肺炎病人買了其中一批,用藥無效死亡。家屬告到縣裡,被了下來。事的那個科長收了藥房五百塊錢。朱文遠倒沒直接參與這事,但他是源頭。”
李宏還是沒有說話。他的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發黴繃帶——”蘇國生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說,“因保管不當嚴重發黴的繃帶,本應就地銷燬。朱文遠下令將其重新包裝後運往前線。這批繃帶到達宛平各野戰醫院後,導致累計有一百四十名傷兵傷口染而亡。”
李宏站了起來。
他沒有摔杯子,沒有踢凳子。他只是站起來,雙手按在桌面上,低著頭停了大概十秒鐘。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蘇國生。
“一百四十個人。”李宏的聲音不高,但蘇國生跟著他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李宏的臉鐵青到這個程度。那不是氣急敗壞的青,是一種冷了的、到了極限的、暴怒之前最後一刻的死寂。
“我在前面打仗,一個師一個師地往裡填。獨五師在楊村幾乎打了,陳孝正英勇犧牲,臨死前的言是‘守住了’。劉滿倉一個十八歲的新兵,兩條爛得生了蛆,因為纏在傷口上的繃帶發了黴。”李宏的聲音開始往上揚,不是喊,是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撕,“我下令生產的磺胺,每一噸都寫著前線專用。我下令改良的繃帶,每一卷都應該纏在傷員的傷口上。結果呢?結果有人在拿傷員命做易。”
他猛地轉過來,右手食指點了點桌上的卷宗:“朱文遠。嚴克明。還有那個賠錢賠到自己口袋裡去的科長,所有涉事人員,不管大小,一個不,全部給我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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