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渝的運輸機在機場降落時，已是8月10日正午時分。
艙門開啟，熱浪撲面而來。李渝眯起眼睛，看著跑道邊緣乾裂的黃土，裂深得能塞進拳頭。機場周圍本該是農田，如今只剩一片枯黃的秸稈，像倒在地上的香火。
前來接機的是第一戰區參謀的一名上校，姓王，面蠟黃，乾得起皮。他敬禮時手臂抬得很勉強。
“李司令，蔣長在司令部等您。”
李渝坐進吉普車，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通往城區的土路。路邊的景象讓他沉默了一路。田地裂大塊的土片，邊角翹起。幾棵老榆樹葉子掉了，樹皮被剝了一半，出白慘慘的木質部。路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蜷的人影，有的在樹蔭下躺著，有的坐在乾涸的水渠邊，眼神空地著遠。
進了城，況稍好一些。街上還有店鋪開著門，但糧店門口排著長隊，人群面黃瘦。幾個穿軍裝計程車兵在街口設了卡，用木柵欄攔著不讓難民湧進省政府方向。
第一戰區司令部設在城北一座大宅院裡，原是商人的私宅，被徵用後掛上了戰區的牌子。
李渝走進院子，蔣鼎文已經在正廳門口等著了。
蔣鼎文五十出頭，穿著黃呢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松著，臉上帶著疲憊。他後站著兩個參謀，手裡各拿著一摞檔案。
“李渝老弟，久仰久仰。”蔣鼎文拱手，“張副主任的電報我收到了，老長親自寫信，不敢怠慢。”
李渝敬了軍禮：“蔣長客氣。行營李主任派我來，一是當面致謝，二是對接轉運方案。”
“請進。”
蔣鼎文引李渝進了正廳，桌上已經鋪開了一張河南地形圖。
“老弟，實不相瞞，我這邊焦頭爛額。”蔣鼎文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從夏到現在，全省八十七個縣報了旱。豫東、豫中、豫西，一片一片的絕收。軍糧徵不上來，老百姓要吃的，軍隊也要吃的。”
他放下茶杯，指著地圖上一標記。
“隴海沿線，鄭州到段，沿途各縣都設了粥廠。但粥越來越稀，糧倉見了底。”
李渝問：“中央撥的賑災糧呢？”
蔣鼎文苦笑了一聲，沒有直接回答。
旁邊一個參謀低聲說：“上面撥了五千噸，但運到的不到兩千噸。平漢線南段在日本人手裡，只能走陝西繞過來。一路上損耗太大，到了這邊，剩下這點糧，杯水車薪。”
蔣鼎文擺擺手，制止參謀說下去。
“老弟，你來的路上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救，是實在救不過來。軍隊要打仗，軍糧不能。賑災糧就那麼點，分到各縣，每人分不了幾口。有些縣，縣長直接跑了。沒跑的，天天給我發電報求糧，我拿什麼給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
“上面有命令，能救多算多。救不了的，只能讓他們自己往西走。進了陝西，那邊多能接一些。”
李渝心裡明白了，第一戰區的態度，就是把災民往西趕。能走到陝西的算命大，走不到的，倒在路邊，也沒人管。
“蔣長，行營李主任的方案是，三百萬災民全部往北轉移，走隴海線到潼關，再過風陵渡進山西。沿途設粥廠，隔五十里一個。災民走到粥廠就有吃的，有力氣繼續走。過了黃河，就是我們的事了。”
蔣鼎文眼睛一亮。
“全部往北？”
“全部。晉察綏三省將接收全部難民，一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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