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微微一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王德無聲地退到門口侍立。“舅舅此言,倒讓我想起荀子之言:‘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儒家義,在於‘修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核心在‘行’,在‘濟世’,而非空談道德文章。”
他頓了頓,看著值房窗外庭院裡出新芽的古柏,“聖人教誨,如明燈指引方向。然世間路,千萬壑,荊棘叢生。若只知秉燭前行,不知披荊斬棘,甚至因畏懼荊棘而裹足不前,或視荊棘為坦途,則燈再亮,亦難達彼岸。儒家是燈,照亮‘當為’之道;而如何‘能為’,如何清除路上荊棘,則需審時度勢,法、兵、農、工…諸子百家之,皆可為手中之斧鉞。取其合用者,不拘一格,方能事。”
長孫無忌聽得神,捻著鬍鬚,緩緩點頭:“殿下見識,已遠超臣之想象。不拘一格…取其合用…此乃真正務實之道。聖人之學,確需與時偕行。”他看著李承乾年輕卻已顯出深邃廓的側臉,心中既欣,又湧起一莫名的複雜緒。這孩子,長得太快,心思也太深了。
“舅舅過譽了。”李承乾起,“此事既已有眉目,兒臣便不打擾舅舅理事了。”
“且慢,”長孫無忌也站起,臉上出難得的輕鬆笑容,“今日多虧殿下解了臣心頭大患。公務雖繁,也要張弛有度。聽聞西市新開了家‘醉長安’酒樓,新釀的‘玉冰燒’頗有些意思。不知殿下可願賞,陪舅舅小酌一杯?也看看這長安城,在殿下那些‘奇思妙想’之下,究竟是如何一番繁華景象?”
李承乾略一沉,展道:“舅舅相邀,敢不從命?正好,也看看這‘玉冰燒’,是否真配得上‘醉長安’的名頭。”
暮四合,華燈初上。
“醉長安”酒樓位於西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三層飛簷斗拱,氣派非凡。門前車馬喧闐,各人等絡繹不絕。巨大的紅燈籠將門楣照得亮如白晝,空氣中飄著人的酒香菜香和鼎沸的人聲。
長孫無忌與李承乾著便服,只帶了幾個幹侍衛,混雜在人群中步酒樓。一樓大堂人聲鼎沸,高朋滿座。胡姬當壚賣酒,姿曼妙;說書人口沫橫飛,講述著玄奘西行的傳奇;商賈們推杯換盞,高聲談笑。跑堂的夥計肩搭白巾,託著盛滿佳餚酒的托盤,在擁的桌凳間穿梭如飛,口中清脆地報著菜名,腳下卻穩如磐石。
“好一派盛世氣象!”長孫無忌忍不住低聲讚歎,眼中閃爍著彩。作為朝堂重臣,他深知帝國仍有許多憂,但眼前這撲面而來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生機與活力,卻是實實在在,手可及。這與武德末年、貞觀初年那種百廢待興、凋敝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店小二眼尖,見二人氣度不凡(雖著便服,但料子做工皆非凡品,侍衛也悍),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二位貴客樓上請!三樓還有清靜雅間!”
登上三樓,喧囂聲略減。雅間佈置雅緻,推開雕花木窗,半個西市的繁華夜景盡收眼底。萬家燈火如同星河倒瀉,遠皇城的廓在夜中顯得更加巍峨。街道上人流如織,車馬粼粼,各種店鋪的幌子在燈火中招展,賣夜食的挑子冒著騰騰熱氣,耍百戲的圈子周圍傳來陣陣喝彩…一幅流的《清明上河圖》在眼前徐徐展開。
“玉冰燒一罈!再配幾樣時令小菜,清淡些!”長孫無忌吩咐道。
不多時,酒菜上齊。那“玉冰燒”果然名不虛傳,酒清澈如水,倒白瓷杯中,卻散發出濃郁醉人的糧食醇香。奇異的是,杯中還漂浮著幾塊晶瑩剔的冰塊!在這初春微涼的夜晚,冰塊與酒香形奇妙的對比。
“此冰…”長孫無忌好奇地拈起一塊,手冰涼刺骨,卻無毫雜質。
“回貴客,”侍立一旁的夥計機靈地解釋,“此乃冬日鑿取終南山最潔淨之寒冰,存於深窖之中,覆以棉被稻糠,隔絕暑氣,故能存至今日。夏日飲此冰酒,方是絕品!如今只是初春,權當嚐個新奇。”
李承乾心中瞭然,這“窖冰”之法,又是他“天工院”在民間悄然推廣開的一項實用技。他端起酒杯,冰涼的杯壁沁指尖,酒香撲鼻。淺酌一口,清冽甘醇的酒嚨,帶著一冰爽的刺激,瞬間驅散了春日殘留的微燥。一暖意隨即從胃中升起,擴散至四肢百骸,舒適無比。
“好酒!”長孫無忌也飲了一口,忍不住讚道,“冰火融,清冽甘醇,回味悠長!果然當得起‘醉長安’之名!”他看著窗外燈火輝煌、生機的長安城,又看看杯中晶瑩的酒,再看看眼前沉穩睿智的年太子,心中慨萬千,舉杯道:“殿下,為這長安盛世,為陛下萬壽,也為…我大唐國運昌隆,飲勝!”
“飲勝。”李承乾也舉杯相。清脆的瓷杯撞聲,融了窗外鼎沸的市聲之中。杯中冰塊的涼意,酒的暖流,窗外長安的繁華燈火,織在一起,映亮了他深邃的眼眸。這盛世之景,這杯中佳釀,皆是他步步為營、苦心經營的一部分。然而,在這片昇平歌舞之下,北疆的烽煙,突厥的狼顧,朝堂的暗流,從未真正平息。他飲下的,不僅是酒,更是這時代的重擔與機遇。冰塊的冷,提醒他前路艱險;酒的暖,則支撐著他繼續前行。
“醉長安”三樓的雅間裡,酒香瀰漫,冰消玉融。窗外長安的萬家燈火,如同鋪陳在巨大黑絨上的璀璨星河,流淌著不夜的繁華。酒過三巡,長孫無忌的臉上已泛起微醺的紅暈,話也多了起來,從朝堂軼事說到北地風,興致頗高。李承乾則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幾句,目平靜地掃過樓下喧囂的街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