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能忍魏徵之諍言，十數年如一日，這份涵養與襟…孤不如也。”李承乾低聲自語，眼神複雜。他深知，魏徵的存在，如同一面稜角分明的鏡子，時刻映照著帝王的言行，也提醒著權力的邊界。這種忍耐，並非懦弱，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政治智慧與駕馭之道。自己現在雖為儲君，但鋒芒太，基未穩，更需要學習這種“忍”字訣，以待天時。
心中鬱結稍解，李承乾起，信步走向麗正殿後殿。剛轉過迴廊，一陣清脆稚的笑聲便如銀鈴般傳來，瞬間驅散了他眉宇間的沉鬱。
“緒兒…慢些…慢些跑…”
只見殿鋪設的厚厚波斯絨毯上，一個穿著大紅錦緞肚兜、開的胖娃娃，正手腳並用地飛快爬行，咯咯笑著，像一隻活潑的小。正是他的長子，皇長孫李緒。小傢伙剛滿週歲不久，正是力旺盛、探索世界的時候。母和兩名侍張地跟在後面，張開手臂虛護著，生怕他磕到桌椅。
“緒兒！”李承乾臉上不由自主地綻開笑容，所有的疲憊與思慮彷彿都被這純真的笑聲洗滌乾淨。他大步走過去，蹲下，張開雙臂。
“父…父…！”緒兒聽到聲音，扭過圓滾滾的小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到李承乾，頓時笑得更歡，手腳並用，以更快的速度朝著父親爬來，小裡還含糊不清地吐著單字。
李承乾一把將兒子抱懷中，著那沉甸甸、乎乎的小帶來的溫熱與香。緒兒興地用小手拍打著父親的臉頰，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嬰語”。李承乾心中得一塌糊塗，抱著兒子在殿踱步，指給他看窗外的飛鳥、殿中的擺設，耐心地教他：“這是鳥…鳥飛飛…這是燈…亮亮的…”
蘇晨從室走出，看到父子倆親暱的模樣，眼中滿是溫的笑意。走過來，輕輕理了理緒兒被汗水濡溼的額髮，嗔道：“殿下莫要太慣著他了，這孩子如今爬得飛快，膽子又大，稍不留神就要闖禍。”
“無妨，無妨。”李承乾不以為意，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蛋，“孩天，就該如此活潑。深宮之中，規矩森嚴，孤只願他時能多些無拘無束的趣。”
彷彿為了印證父親的話，也彷彿被書案上堆積的奏疏吸引了注意力，李緒在李承乾懷裡扭著小子，著小胖手，咿呀著指向書案方向。李承乾抱著他走到書案旁，隨手拿起一份不太要的文書逗他。
李緒好奇地抓住那捲文書，小手用力地扯著，竟真被他扯下了一小塊紙角！更讓李承乾哭笑不得的是，小傢伙看也不看，順手就把那團紙塞進了自己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起來！
“哎喲！我的小祖宗！這個不能吃！”李承乾嚇了一跳，連忙手去摳兒子的小。李緒以為父親在跟他玩，咯咯笑著，小腦袋左搖右擺，躲避著父親的手，把那團溼漉漉的紙嚼得更起勁了。
“快！拿餞來！”蘇晨也急了，連忙吩咐侍。
一陣手忙腳之後，李承乾終於用一塊甜甜的杏脯，功從兒子口中“贖”回了那團慘不忍睹的奏疏殘片。李緒得了甜頭，心滿意足地吮吸著餞，早把方才的“味”忘到了九霄雲外。
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笑臉，再看看手中那團沾滿口水的廢紙，李承乾無奈又好笑。蘇晨趁機勸道：“殿下您看，這孩子頑皮得很，再這般溺，日後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李承乾卻抱著兒子，眼神寵溺：“揭瓦便揭瓦，只要不傷著就好。孤的兒子，不必做循規蹈矩的木頭人。你看他剛才那機靈勁兒，知道用‘吃’來吸引孤的注意，多聰明！”
傍晚，暑氣稍退。李承乾與蘇晨在臨窗的涼榻上對弈。黑白子錯落，在榧木棋盤上無聲鋒。李緒則被放在榻邊的絨毯上，周圍堆滿了各種巧的玩：會蹦跳的銅蛤蟆、彩鮮豔的布老虎、叮噹作響的九連環…然而，小傢伙對這些似乎興趣缺缺，他扶著榻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視著父母手邊那圓潤、黑白分明的棋子。
蘇晨正凝神思考一步關鍵棋，纖纖玉指拈起一枚白子，懸在半空，猶豫不決。李承乾氣定神閒，好整以暇地品著冰鎮的酸梅湯。
就在蘇晨即將落子的剎那！
“呀！”一聲清脆的音響起！
只見李緒不知何時竟爬到了棋枰旁，出乎乎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拍在了棋盤的正中央！
“嘩啦——！”
黑白子瞬間被拍得四散飛濺！有幾顆甚至滾落到了地上，滴溜溜地打著轉。整個棋局，頃刻間面目全非！
“緒兒！”蘇晨驚呼一聲，看著自己心佈局、眼看就要佔據優勢的棋局毀於一旦，哭笑不得。
李承乾也愣住了，看著一片狼藉的棋盤，再看看兒子一臉無辜、甚至帶著點“幹了件大事”的得意表，忽然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幹得漂亮！”李承乾一把將闖了禍還懵懂不知的兒子抱起來，高高舉起，眼中滿是驚喜與激賞，“這一掌，拍得恰到好！替你父王解了圍！天馬行空，不拘一格！這才是孤的好兒子！”
他抱著李緒轉了個圈，然後將他摟在懷裡，目灼灼地看著兒子那雙純淨清澈、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彷彿在過這雙眼睛，看到了無限可能的未來：“緒兒，記住，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循規蹈矩，而是能於無聲聽驚雷，於尋常見奇崛！將來，你要做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替代的人！”
蘇晨看著父子倆，再看看那盤被徹底攪的棋局，無奈地搖搖頭，邊卻也漾開了一溫的笑意。或許，丈夫對兒子的期許，遠比自己想象的要高遠得多。這深宮之中，能保有這份赤子之心與跳的靈氣，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