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難以言喻的、對人遲暮、世事無常的深切悲憫,以及對那逝去的繁華與尊榮的無限喟,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他彷彿過詞句,真切地控到了那位深宮才在王朝末日里的孤寂、無奈與驚心魄的麗。文字的力量,竟能如此穿時空,直抵人心!李承乾合上書卷,著跳的燭火,久久沉浸在這份首次深刻領悟到的意境之中,中湧著複雜的緒。
這份沉浸被王林小心翼翼的通報聲打斷:“殿下,陛下遣人來知會,明日大朝會,請殿下務必出席。”
李承乾收斂心神:“何事如此鄭重?”
王林低聲音,帶著一奇異的神:“聽聞…是北征大軍,將一位極其特殊的人,迎回長安了。”
“誰?”
“前朝…煬帝皇后,蕭氏。”
蕭皇后!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李承乾的思緒。那個傳說中傾國傾城、命運卻如同浮萍般隨波逐流的前朝國母?竟還活著?而且被唐軍從突厥迎回了?
翌日,太極宮,含元殿。大朝會的肅穆氣氛中,浮著一抑不住的、獵奇般的。當鴻臚寺員高聲唱喏:“迎前隋蕭皇后殿覲見——”時,所有人的目,齊刷刷地投向那扇緩緩開啟的殿門。
一位宮裝子,在兩名宮娥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步大殿。已年過半百,韶華不再,歲月不可避免地在眼角眉梢刻下了痕跡。然而,當抬起頭,步履從容地走向階之下時,整個大殿彷彿瞬間安靜下來。
那不是一種年輕子豔滴的,而是一種歷經滄桑、沉澱到骨子裡的風華。的面容依舊端莊秀雅,皮白皙,保養得宜。姿拔,脖頸修長如天鵝。
最令人心折的是那雙眼睛,沉靜如水,深邃如潭,彷彿蘊藏著數不盡的故事與智慧,即使面對滿殿大唐君臣審視的目,亦無半分怯懦與卑微,只有一種歷經劫波後沉澱下來的從容與高貴。上穿著明顯是臨時趕製的隋宮式樣禮服,雖不復當年極盡奢華,但那通的氣度,依舊無聲地宣告著曾母儀天下的份。站在那裡,就像一卷活著的、承載著隋末唐初風雲變幻的傳奇史書。
滿朝文武,包括龍椅上的李世民,目都牢牢鎖定在這位傳奇子上。驚歎、好奇、審視、追憶…種種複雜的緒在殿中無聲流淌。李世民的目尤其深邃,他凝視著階下這位曾經需要他父親李淵跪拜的前朝皇后,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滋味。蕭皇后的存在本,就是一段活生生的興亡史。
當夜,李世民在宮中設下相對私的家宴,名義上為蕭皇后接風洗塵,實則更像是一種帶有探究意味的會面。李承乾亦在陪席之列。
宴席間,氣氛微妙。李世民態度客氣,甚至帶著幾分禮遇,問及蕭皇后在塞外的經歷,言語間不無慨:“塞外苦寒,風霜凜冽,皇后這些年在北地,著實辛苦了。”
蕭皇后端坐席間,儀態無可挑剔。微微欠,聲音不高,卻清晰悅耳,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平和:“謝陛下關懷。妾飄零異域,得蒙頡利可汗收留,得以保全命,已是萬幸。塞外風雖異,人亦自有其淳厚之。只是…”頓了頓,目平靜地迎上李世民探究的視線,話鋒輕輕一轉,意有所指,“只是每每思及故國山河,不免想起煬帝當年…也曾意氣風發,巡幸天下,志在開疆拓土,建不世之功業。然興亡之數,實非人力所能盡窺。前車之覆,猶在眼前,妾惟願陛下…以史為鑑,珍重聖躬,莫要重蹈…某些覆轍才好。”
這番話,說得極其含蓄,卻又極其尖銳!以隋煬帝楊廣窮兵黷武、耗盡民力最終死國滅的前車之鑑,委婉卻無比清晰地提醒著眼前這位同樣雄心、開疆拓土的唐太宗!殿中瞬間一片寂靜,落針可聞。陪席的幾位重臣都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深深刺向蕭皇后。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那銳利並未化作怒火,反而漸漸化為一種複雜的、帶著激賞的芒!好一個蕭皇后!如此境地,面對新朝帝王,非但沒有搖尾乞憐,反而敢以如此晦卻犀利的方式進言!這份膽識,這份悉世事的清醒,這份歷經磨難而不失的風骨,都遠超李世民預期。
“皇后金玉良言,朕…記下了。”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審視的目已悄然轉變為一種對等者的尊重。蕭皇后僅憑這一席話,便讓李世民收起了些許居高臨下的姿態,真正將視為一個值得對話的、有分量的存在。宴席的氣氛,在微妙的平衡中繼續。
宴罷回宮,李承乾心中依舊迴盪著蕭皇后那沉靜而蘊含力量的話語,以及那雙閱盡滄桑卻依舊清澈的眼睛。這位傳奇子的一生,從母儀天下的至尊,到輾轉流離於梟雄與胡酋之間,最終以俘虜的份迴歸故土,其間的跌宕起伏,悲歡離合,令人不勝唏噓。
他踏著月回到東宮麗正殿。寢宮燭溫暖而和,驅散了夜的清寒。蘇晨剛剛哄睡了李緒,正坐在燈下,就著燭為他補一件常服上鬆的盤扣。
穿著素雅的寢,烏黑的長髮鬆鬆挽起,側影溫婉寧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出一個恬淡而溫暖的笑容:“殿下回來了。”
看著妻子在燈下溫嫻靜的模樣,看著搖籃中李緒睡的恬靜小臉,再想到蕭皇后那顛沛流離、不由己的前半生,李承乾心中突然湧起一強烈的不安與慶幸織的複雜緒。
若沒有這大唐江山,若沒有他李承乾太子的份,蘇晨,他的妻子,他兒子的母親,是否也會如蕭皇后一般,為世浮萍,任憑命運擺佈,在權力的漩渦中掙扎沉浮?
這個念頭讓他到一陣心悸般的後怕。他疾步上前,在蘇晨略帶驚訝的目中,出雙臂,將、地擁懷中。他的力道很大,彷彿要將進自己的骨裡,帶著一種失而復得般的珍視與一種誓要守護到底的決絕。
“殿下?”蘇晨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臉頰著他堅實的膛,到他略快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