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運河上又行了兩日，兩岸景緻愈發繁盛。阡陌縱橫的稻田漸次被桑林、茶山和點綴其間的緻莊園取代。河道也寬闊了許多，千帆競渡，舳艫相接，南北貨在此匯，一派繁忙景象。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水汽、泥土的芬芳，以及約傳來的市井喧囂。揚州，這座扼守運河咽、富甲天下的東南巨邑，已遙遙在。
李承乾站在船頭，負手遠眺。暮春時節，雖已錯過了“瓊花漫天雪”的盛景，但揚州城郭的廓在煙柳畫橋的掩映下，依舊出千年積澱的雍容與活力。不同於長安的恢弘厚重，揚州之，在於其水韻靈、商賈雲集、文采風流的獨特氣質。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李承乾低聲哦，角泛起一淺淡的笑意。這座曾讓隋煬帝魂牽夢縈、傾盡國力的城池，這座匯聚了天下財富與風流的銷金窟，如今，也將為他江南棋局上的關鍵落子之地。鹽案的突破口，世家盤踞的巢，魔門匿的江湖…重重迷霧，皆在此城。
含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後半步，低聲道：“殿下，揚州碼頭快到了。已按您的吩咐，聯絡了揚州‘天權’分部，落腳安排在城東‘寄嘯山莊’，是博陵崔氏名下的一別業，清幽秘，守衛也便於安排。”
“嗯。”李承乾微微頷首，目依舊落在越來越近的繁華城池上。
含秋略作停頓，聲音得更低，如同耳語：“另據分部報，揚州城近日有一事頗引人矚目。‘邀月閣’新近捧出的紅牌花魁，名喚緋月。此年方二八，容絕世，琴棋書畫樣樣通，尤擅舞劍，一曲劍舞，據說有公孫大娘風。更難得的是氣質清冷，不似尋常風塵子，甫一齣道，便引得揚州乃至江南的世家子弟、豪商巨賈趨之若鶩，千金難買一笑。”
“哦？才貌雙絕的花魁？”李承乾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趣。煙花之地，向來是訊息匯聚之所，也是藏汙納垢之地，一個突兀崛起的紅牌，本就值得玩味。
“是。”含秋繼續道，“其來歷頗為神秘。鴇母對外宣稱是犯之後，家道中落，被迫淪落風塵。但分部詳查之下，發現此說甚多。其戶籍文書疑為偽造，所述犯姓氏在吏部及刑部舊檔中並無匹配記錄。且其邊兩名侍，名喚青荷、月，舉止有度，眼神銳利，似有武藝在，絕非普通婢。”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銳芒：“來歷不明，侍不凡…有點意思。還有嗎？”
“有。”含秋的聲音帶著一凝重，“更令人驚疑的是，分部安在邀月閣的暗線回報，曾無意中嗅到緋月房中飄散出一種極淡的異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初聞令人心神微，久聞則有眩暈之。此香…與檔中記載的魔門‘魅宗’獨門秘藥‘醉夢引’的描述，極為相似！且其行止之間，偶爾流出的那種人心魄的氣質，也非尋常風塵子所能擁有。”
“魅宗？”李承乾緩緩轉過，目如電，“那個以、毒藥聞名，傳說中門人皆為絕子，常以青樓楚館為掩護，行魅、刺探、暗殺之事的魔門分支？”
“正是！”含秋肯定道，“雖無確鑿證據，但綜合其神秘來歷、不凡侍、奇異香料以及那份難以言喻的氣質，此十有八九與魅宗不了干係！甚至…可能就是該宗的重要人！”
李承乾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腰間一枚溫潤的玉佩，眼中閃爍著算計的芒。魔門…這個盤踞在帝國影下的龐然大，其角果然已深深嵌江南的繁華之地。鹽案背後，是否有他們的影子？世家與魔門，是否早已勾結？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形。他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魅宗…緋月…有趣。含秋，傳令天權部，將‘魅宗可能在揚州活，並疑似與鹽梟有所勾連’的訊息，過秘渠道，‘不經意’地洩給江南本地的幾個所謂‘名門正派’，比如…點蒼派、太湖幫，還有那個一直想取代金山寺為江南佛門領袖的靈寺。”
含秋瞬間明白了李承乾的意圖：“殿下是想…驅虎吞狼？借正派之手，魔門現，消耗其力量？”
“不錯。”李承乾向揚州城的方向，目深邃，“正邪不兩立。這些自詡正義的門派，得知魔門妖藏風月之地，還可能與鹽梟勾結，豈能坐視？讓他們去鬥，去咬！我們只需坐山觀虎鬥，靜觀其變。既能削弱魔門在江南的勢力，打其可能的部署，又能借機觀察各方反應，尤其是…看看這位緋月姑娘，在力之下，會出怎樣的真面目！或許，本就是開啟鹽案背後那張巨網的一把鑰匙。”
借力打力，引蛇出，將水徹底攪渾！這是李承乾最擅長的棋路。江南這盤棋，隨著緋月這個意外棋子的出現，變得更加詭譎，也更加有趣了。
“屬下明白，立刻去辦！”含秋躬領命，影悄然退下。
船緩緩靠上揚州繁華的碼頭。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彷彿已瀰漫著揚州特有的脂香、茶香與暗藏的硝煙味。煙花三月的揚州，我來了。這溫富貴鄉，亦是龍潭虎。緋月…但願你不會讓孤失。
寄嘯山莊果然不負其名，它坐落在揚州城東一相對僻靜的湖畔，借天然地勢，引活水園，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地掩映在奇石古木之間。暮春時節，雖無瓊花勝雪，但園中芍藥正豔，杜鵑如火，更有幾株晚開的垂海棠，在微風中搖曳生姿，灑落一地白。空氣中浮著草木的清新與水汽的微涼，隔絕了城中的喧囂，確是一鬧中取靜的絕佳所在。
李承乾下榻在臨湖的“聽雨軒”。軒外荷塘初尖角，碧波盪漾。含秋沏上一壺上好的“綠楊春”，綠的芽葉在白玉杯中載沉載浮，清香嫋嫋。
“殿下，邀月閣那邊有訊息了。”含秋一邊奉茶，一邊低聲道，“緋月每月只在初一、十五兩日公開面獻藝，其餘時日閉門謝客，潛心‘修習’。今日是十七，非其面之期。”
“哦？架子倒是不小。”李承乾端起茶杯，輕嗅茶香，目過軒窗，向遠城郭，“無妨。既來之，則安之。久聞‘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今夜便去瘦西湖，領略一番這無賴月下的揚州風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