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丹霞臺的斷石還凝著未散的黑氣，像潑在青石板上的墨，幹了，卻滲進石裡，摳不掉。腥味早被山風捲走，只剩本源貓薄荷的清冽，混著魂殘碎的腥甜，纏在鼻尖，得人頭髮。
林墨的尾尖一下下掃著地面，慢，卻沉。三道淺痕疊著三道淺痕，像他心底擰死的結，解不開，越扯越。貓耳在頭頂，絨抿一線，連最細微的風聲，都能釘進耳裡。
他手裡攥著兩樣東西——魂珠的碎塊，涼得扎手，暗紋裡還卡著一黑氣；還有廢丹峰壁畫的拓片，紙邊發脆，上古貓爪紋蜷在紙上，像睡著了的。
兩樣事往一拼，嚴合。
淡金的從拼接滲出來，細，卻亮，像貓爪踩碎了晨霧，在石板上烙下一道淺印。
是靈脈指引符。
“姥姥的，這鬼紋路，倒真把路指明白了。”玄夜的聲音撞過來，糲，帶著火氣。他蹲在三步外，指尖摳著石板裡的黑氣，指甲蹭得發黑，角的痂裂了道小口，滲出珠，他也不管。耳尖還在不住地抖，不是怕，是刻在骨裡的恨——當年仙盟修士追得他滿山逃，爪子被斬傷的痛，至今還烙在神魂裡。
阿玳蜷在丹爐旁，丹爐的餘溫早涼了，爐沿沾著半顆清心丹的殘渣。尾尖卷著藥杵，一下下敲著丹爐，噠噠，噠噠，節奏得很。“仙盟焚天閣的丹火印，我閉著眼都能聞出來。那妖使令牌上的暗紋，跟印子一個模子刻的，這幫蛀蟲，藏得比萬盟的熊瞎子還深。”抬爪抹了把鼻尖，沾了一手丹灰，“老孃煉了三千年丹，從沒見過這麼的勾當，藉著妖的名頭，吃裡外。”
雲璃抱著灰貓，站在斷石邊。青木令被攥在掌心，令上的青木紋路沁著涼，硌得掌心生疼。貓金眼半眯，小爪子死死揪著的襟，絨炸著，不是懼，是源自脈的憎。那道淡紫門消散的地方，還留著一仙盟特有的雲紋氣，貓聞見，嚨裡便滾出細弱的呼嚕聲，帶著鋒刃。
“那妖使，只是顆明棋。”雲璃的聲音很輕，卻清，像山澗的冰泉，“他腰間令牌的暗紋，只配做外圍傳信。真正掌局的人，還在仙盟總壇，坐在高堂裡，看著我們鬥萬盟，鬥妖使，坐收漁利。”
夜瞳的影在最高的斷石柱上，綠眸如寒星，掃過丹霞臺每一寸角落。尾纏在石柱上，纏得極，梢繃直。“魂陣的殘紋沒斷淨，黑氣還在往西北滲——是有人在遠引，怕我們追著線索找過去。”
西北。
正是廢丹峰的方向。
林墨的尾猛地頓住，石板上的淺痕，就此定住。
他抬眼，向西北方的山巒。廢丹峰的峰尖藏在雲霧裡，灰濛濛的，像一頭蟄伏的，張著，等著獵自己走進去。
去，還是不去？
心底的掙扎像兩風，撞得他神魂發。
正向的念頭像燃著的貓薄荷，暖，且亮：貓仙傳承就在廢丹峰核心，拿到它，才能破仙盟的謀，才能護著喵仙宗，護著靈貓，護著青木谷、熾龍界的盟友。殷夫人（此沿用世界觀護道者）燃魂護道的模樣，老蠻牛化融靈脈的囑託，靈貓們圍在他邊的呼嚕聲，都在推著他往前。
矛盾的念頭卻像冰碴子，扎得心疼：妖使剛敗，仙盟暗哨必然布在廢丹峰四周，那是陷阱，是死局。他若帶著靈貓小隊踏進去，萬一全軍覆沒，喵仙宗便沒了主心骨，靈植會被搶，靈貓會被屠，好不容易守住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他本是山野裡的貓妖，只想守著一方貓薄荷田，安穩度日，何曾想過要跟仙盟的龐然大？
尾尖不自覺地蜷起，蜷一個繃的弧。這是他猶豫時的習慣，從沒人看破，連靈貓們都不曾留意。
“韓……林墨。”雲璃似是看穿了他的掙扎，聲音了幾分，貓在懷裡蹭了蹭，吐出一縷金芒，落在他手背上，暖得發燙，“你不是一個人。我們是靈貓小隊，是喵仙宗，是你的瓷（方言：兄弟）。”
玄夜猛地拍著脯，金系戰魂在爪尖跳了跳，又斂去：“姥姥的！怕個球！仙盟來了，咱就撓得他滿臉花！廢丹峰就是刀山火海，俺也跟著你闖！”
阿玳把藥杵往丹爐上一磕，脆響震散殘氣：“老孃的丹爐早就備好了，敢攔路的，不管是仙是魔，一鍋煉了！”
夜瞳從石柱上躍下，綠眸裡滿是篤定：“我能看見暗的影子，有我在，暗哨近不了。”
林墨看著圍在邊的夥伴，尾慢慢鬆開，蜷起的梢一點點舒展。
他是貓妖，是喵仙宗的主，是傳承貓仙之道的人。
俠者不問來路，守心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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