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未歇。
黑風谷的夜,比先前更冷了。
松針上凝著的霜氣,被風一卷,簌簌落在肩頭,混著傷口滲出的,凝暗紅的冰碴,扎得生疼。林墨扶著糙的松樹幹,每一步挪,都牽扯著肩背的傷,鈍痛順著脊椎往上竄,得他間溢位一聲悶哼,卻又生生嚥了回去。
他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方才那場廝殺,靜雖被松林掩了大半,可金鐵鳴的脆響,終究會順著風,飄出很遠。熊霸的嗓門,仙盟暗衛頭領鷙的氣息,此刻說不定已經循著聲音,往這片矮松林趕來了。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分死局。
掌心的貓仙骸骨,早已褪去耀眼金芒,重歸溫潤,卻依舊著一淡淡的暖意,順著指尖滲進四肢百骸,勉強下翻湧的氣。懷中的千年靈玉,溫度也平復下來,只是那道貓形紋路,像是烙在了玉心深,偶爾泛起一極淡的白,悄無聲息地滋養著他損的經脈。
林墨靠在樹幹上,微微垂眸,目落在地面那黑殺手的上,眼神冷得像谷間的寒冰。
橫在松針堆裡,蒙面的黑布落,出一張毫無生氣的臉,面青灰,雙目圓睜,滿是臨死前的震驚與恐懼。此人脖頸間有一道極淡的紅痕,一看便是常年練毒刃、被戾氣侵所致,絕非江湖上普通的殺手組織之人。
他緩緩蹲下,傷口的劇痛讓他形晃了晃,手撥開前的衫,一塊黑的令牌,從懷中滾落,“嗒”地一聲,砸在滿是腐葉的泥土上。
令牌不過掌大小,通漆黑,材質非金非玉,手冰涼,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飛鷹,鷹眸嵌著一點暗紅,像是凝固的,紋路猙獰,著一說不出的詭異與兇戾,與仙盟標誌的雲紋玉牌,截然不同,甚至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幾大殺手組織,都從未有過這般令牌。
林墨指尖捻起這塊鷹牌,指腹挲著冰冷的紋路,眉頭蹙起。
仙盟要的是活口,是骨玉與靈玉,絕不會派殺手直接取他命;熊霸一介莽夫,手下皆是些山賊草寇,本養不出這般訓練有素、出手狠辣的頂尖殺手。那麼,這群人究竟是誰?又是了誰的指使,竟能準算到他突圍後會躲進這片松林,提前在此埋伏,想要坐收漁翁之利?
落霞界中,覬覦貓仙至寶的人,除了明面上的仙盟與黑風寨,竟還有這樣一藏在暗的勢力?
一寒意,比谷間的寒風更甚,從心底竄起。他原以為,逃出仙盟與熊霸的追殺,便能暫得息,卻不料,這黑風谷里,竟是殺機四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就像是落蛛網的飛蟲,四面八方,皆是纏人的線,掙不,逃不開。
他將鷹牌攥,塞進懷中,與靈玉放在一。這令牌是唯一的線索,留著,或許能揪出幕後之人,可此刻,也是催命的符。留在此地,遲早會被三方勢力合圍,唯有走,往荒谷更深走,避開追兵,才有一線生機。
目掃過地面,他打鬥時滴落的鮮,滲進松樹下的泥土裡,竟真的生出一株細小的紅靈草,草葉不過三片,得彷彿一掐就斷,卻散發著一清冽又奇異的香氣,不似凡草,反倒像是上古靈植。幾隻不知名的小山雀,被香氣吸引,撲稜著翅膀落在不遠的枝椏上,歪著頭,嘰嘰喳喳地著,眼神里滿是貪,卻又不敢靠近。
林墨心中一。
黑風谷常年荒無人煙,氣極重,寸草不生,怎會憑空生出靈草?莫非是他的,混著骨玉散出的貓仙靈氣,才催發了這靈草?他俯,剛想手,卻忽然聽見谷口方向,傳來一陣雜的腳步聲,還有熊霸那啞的怒罵,隔著松林,傳了過來。
“孃的!剛才那聲響,指定是那小子在裡頭跟人幹架了!都給老子快點搜,誰先找到那小子,老子賞百兩銀子!”
“寨主,您聽,這邊有靜!”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仙盟暗衛頭領那惻惻的嗓音,語速緩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別莽撞,松林必有埋伏,分批進去,圍死出口,別讓他跑了。”
林墨心頭一,再也不敢耽擱,強撐著虛弱的軀,站起,拍了拍上的塵土與松針。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衫破爛,跡斑斑,臉慘白如紙,連站著都有些搖搖墜,可他的脊背,依舊得筆直。
浪子的命,從來不是靠別人施捨,而是靠自己掙來的。
他握無鋒劍,劍鞘上的汙尚未去,帶著一腥甜的氣息。他沒有往谷外走,反而轉,朝著荒谷更深奔去。那裡地勢更險,荊棘更,霧氣更濃,卻是此刻唯一能藏的地方。
腳步依舊踉蹌,每跑一步,肩傷便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可他不敢慢,不敢停。風在耳邊呼嘯,像是無數鬼魅在低語,雜草與荊棘劃過手臂、臉頰,留下新的痕,舊傷新痛織在一起,他卻渾然不覺,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回貓嶺。
他想起貓嶺的暖,想起阿玳抱著小白貓,笑著遞來熱湯的模樣,那湯的暖意,彷彿還留在指尖;想起雲璃站在貓仙祠前,溫聲叮囑他萬事小心,眉眼間的擔憂,清晰得如同昨日;想起喵武士團的弟子們,揮著木劍嬉鬧,喊他“林大哥”,聲音清脆響亮。
那些溫暖,是他在這冰冷絕境裡,唯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