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合土牆堆起的第三日,晨霧裡著說不清的怪味。阿竹蹲在牆下,用手指捻著新混的泥土——土裡面的寒泉砂本該泛著銀白,此刻卻著層灰,像被什麼東西染過。他把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火壤的焦氣、腐葉的腥氣,還藏著極淡的墨香,和舊祭壇裡殘卷的味道一模一樣。
“這土被過。”影族的阿影揹著弓箭走來,靴底沾著的泥塊上,也有同樣的灰斑,“我今早去後山取腐葉,發現堆料的草棚被人翻過,牆角還有個新挖的,像……像蛇鑽的。”
諾雪提著藥籃經過土牆時,正撞見阿竹用玉佩蹭泥土。玉佩的金掃過灰斑,斑痕竟像活般了,出底下正常的土。“是玄夜的‘蝕土咒’。”的聲音得很低,藥籃裡的醒魂花枝微微發,“這咒能悄無聲息地腐蝕土石,七天就能讓整面牆變末。”
這話讓周圍的人都沉了臉。土牆是三族最後的屏障,若是垮了,月缺時同心石就了沒穿鎧甲的孩子,只能任由玄夜的殘魂擺佈。星盟的小鄭攥著鐵鏟,指節得發白:“肯定是鬼乾的!不然誰知道我們堆了土牆,還知道用蝕土咒!”
他的目掃過影族的阿山,阿山立刻瞪回去:“看我幹什麼?你們星盟的鎖魂砂都能流出去,難保沒人私藏蝕土咒的法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小鄭的鐵鏟往地上一頓,火星濺起來,“張長老的餘黨早就被肅清了,倒是你們影族,聖地的蟲卵都能被……”
“夠了!”林蕭的聲音從土牆那頭傳來,他手裡著片從牆頂摘下的枯葉,葉面上的紋路被蝕了篩子,“現在爭論誰的錯沒用,得想辦法破咒。”
陳巖的獨臂按在土牆的裂上——昨晚還只有髮寬的,此刻已經能塞進指尖。他掏出個小布包,裡面是星盟的“固石”,撒在裂裡,末竟“滋滋”冒煙,很快化了水。“蝕土咒和固石相剋。”他的聲音發啞,“這咒是活的,會隨著我們的法子變。”
魔域的阿火爺爺蹲在牆,用柺杖挑起塊帶灰斑的土,湊到下看:“這咒怕活氣。”老人的皺紋裡藏著笑意,“你看斑痕在影裡濃,在裡淡,要是讓三族的人圍著牆站滿七天,用活人氣燻著,它未必能撐到月缺。”
這話提醒了阿竹。他突然想起藥田的紫芽,用三族混合的土埋了就褪,不正和這灰斑一個道理?“我們可以在牆種共生花!”年的眼睛亮起來,“共生花的能吸收咒氣,還能把三族的活氣傳到土裡,比人站著更管用!”
說幹就幹。三族的人立刻從通天橋邊移來共生花苗,小心翼翼地栽在土牆。阿竹用守界人玉佩的給花苗鬆土,諾雪往土裡撒醒魂花的末,阿影和小鄭一起給花苗澆水,作雖還有些生,卻沒再拌。
花苗栽下的當晚,怪事就發生了。守夜的影族獵手說,半夜看到個白影在土牆邊晃,手裡拿著個陶罐,正往花苗上倒東西。等眾人舉著火把趕過去,只看到幾株花苗蔫了,土上留著串沾著墨的腳印,一路往荒原的方向去了。
“是玄夜的殘魂。”林蕭看著腳印邊的墨漬,和殘卷上的硃砂混在一起,竟化個小小的“玄”字,“他在試我們的底細,看我們能不能護住土牆。”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事不斷發生。有時是花苗被人拔了,有時是土牆被潑了墨,甚至有天早上,發現星盟的固石被換了蝕土的藥。但每次出事,三族的人總能一起補救——影族的人加強巡邏,魔域的人給花苗上了護罩,星盟的人守著堆料的草棚,誰也沒再互相猜忌。
阿竹發現,那些蔫了的花苗旁邊,總會冒出新的芽,像是被咒氣催著長的。他蹲在新芽邊,看著系往土牆裡鑽,鬚上的絨沾著灰斑,卻依舊往深扎,像在和咒氣較勁。
“它們在吃咒氣。”諾雪笑著說,藥籃裡的暖草已經出了正常的綠芽,“共生花本就是吸邪祟的,這蝕土咒對別人是毒,對它們倒是。”
月缺前一天,蝕土咒突然沒了靜。土牆的共生花開得正盛,三花瓣映著土牆,把灰斑襯得越來越淡。阿影在巡邏時,撿到個被棄的陶罐,裡面的墨已經幹了,罐底刻著個模糊的人臉,像黑袍統領,又像張長老。
“他放棄了?”小鄭撓著頭,有些不敢相信。
林蕭著土牆,掌心傳來溫潤的暖意——那是共生花的和土牆的土混在一起的溫度。“不是放棄,是怕了。”他著遠的同心石,新綠的紋路在夕裡閃著,“他想靠猜忌讓我們自己垮掉,可我們沒如他的意。”
月缺當晚,三族的人都守在土牆邊,圍著篝火說話。阿豆給大家分糖,阿影教小鄭吹影族的骨笛,諾雪和阿火爺爺在火堆邊熬藥,林蕭和陳巖靠著土牆,看著共生花在夜裡輕輕搖晃。
沒有白影,沒有墨漬,連風都帶著暖意。阿竹了懷裡的玉佩,玉佩的和花的香混在一起,溫得像母親的手。他知道,蝕土咒只是暫時被制了,玄夜的殘魂還在暗盯著,但只要這土牆還在,這花還在,這篝火邊的人還在,就沒什麼好怕的。
天邊出魚肚白時,第一縷晨落在土牆上。灰斑徹底消失了,共生花的順著牆往裡鑽,把土牆和同心石連在了一起,像給石頭繫上了條彩的腰帶。
“它活了。”阿影指著土牆,牆面上冒出些新綠的苔蘚,和石上的紋路一個,“土牆和石頭長在一起了。”
阿竹蹲在牆,看著苔蘚下的泥土,裡面混著星盟的砂、魔域的壤、影族的腐葉,還有共生花的,再也分不出彼此。他突然明白,最好的屏障從來不是邦邦的土牆,是三族的人願意把自己的,和別人的纏在一起,長一片誰也拆不散的林子。
風裡飄著花的香,土的腥,還有遠市集的銅鈴聲,混在一起,像首安穩的歌。月缺已過,同心石安然無恙,但阿竹知道,這不是結束,只是又過了一關。只要玄夜的殘魂還在,這樣的關就還會有,但只要邊的人還在,他們就總能一起闖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