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九年十二月十八,廣州城的街巷裹著溼寒意,青石板隙裡凝結的霜花尚未化盡,便被戰火蒸騰霧氣。
潘麾下的殿前司兵與李重進統領的侍衛親軍,如兩道黑鐵流,自東西兩門同時發起總攻。
攻城塔底部的牛皮軲轆碾過滿地碎磚,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士兵們肩扛雲梯,在盾牌掩護下如蟻群般湧向城牆。南漢守軍的箭矢如雨墜落,卻被周軍厚重的犀牛皮盾彈開,迸濺的火星映照著城頭 “大漢” 二字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午後未時,隨著撞木第三次撞擊,西門的橡木城門轟然炸裂。潘手持開山斧率先衝,後士兵們踩著門板碎片與南漢士卒的,將喊殺聲從城牆一路蔓延到朱雀大街。
街邊的商鋪早已閉門窗,唯有 “同福米行” 的匾額被流矢穿,斷裂的木牌在硝煙中搖搖墜,彷彿預示著南漢王朝的傾覆。
南漢皇宮前的朱雀廣場,青石磚上還殘留著昨夜祭祀的香灰。南漢後主劉鋹著褪的赭黃袍,金線繡就的五爪金龍因歲月侵蝕而斑駁,腰間繫著的白玉蹀躞帶缺了半塊玉珏,更顯狼狽。
他頸間的重鐵索足有碗口細,末端纏繞在一輛由六匹瘦馬拉的囚車上,每走一步都在地面拖出半尺深的壑。後跟著的三百餘名文武員,有的帽歪斜,有的服破損,腰間象徵份的魚符散落一地,在寒風中叮噹作響。
“罪臣劉鋹,願率南漢臣民,向大周陛下請降!” 劉鋹的聲音帶著哭腔,將沾滿冷汗的降表高高舉起,指甲裡還殘留著方才逃跑時沾染的泥土。就在這時,中軍帳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傳令兵翻下馬時險些摔倒,扯開嗓子喊道:“陛下病重,無法親臨,降儀式由符皇后代為主持!”
這句話如同一顆火星投乾柴堆。
原本維持著軍容的殿前司士兵頓時起來,有人著皇宮方向閃爍的琉璃瓦,想起半年前南漢軍隊在桂州城對周軍傷兵的殺,眼底燃起復仇的火焰。
“搶啊!” 不知誰喊了一聲,上千士兵如決堤洪水般衝破警戒線,長槍挑開朱漆宮門的瞬間,金鑾殿屋簷下懸掛的銅鈴被撞得叮噹作響,驚起一群棲息的烏。
皇宮頓時陷瘋狂。
繡著孔雀金線的帷幔被扯布條,波斯進貢的琉璃燈盞摔得碎,無數珍寶在爭搶中被踐踏。一個滿臉絡腮鬍計程車兵將鎏金香爐套在脖子上,卻因過於沉重踉蹌倒地;另一個年輕士卒抱著整箱翡翠,被同伴用刀柄砸破腦袋,鮮染紅了價值連城的翠玉。
百姓們躲在閉的門窗後,過門看著這一切,老嫗懷中的嬰兒因恐懼啼哭,卻被母親死死捂住,生怕引來殺之禍。
正當石守信皺著眉頭準備接過降表時,朱雀大街盡頭突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三十六名玄甲騎兵踏過滿地狼藉,他們的黑甲上凝結著暗紅痂,手中的長槍卻筆直如林,槍纓在風中獵獵作響。人群自分開一條道路,只見柴榮披鎏金戰甲,在兩名侍衛的攙扶下緩緩走來。
那戰甲表面的麒麟紋在冬日下寒凜凜,可襯卻滲出大片跡,順著護膝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朵朵紅梅。
“陛下!” 石守信等人齊刷刷跪地,鎧甲相撞聲如驚雷炸響。
劉鋹更是癱倒在地,額頭著冰涼的石板,連大氣都不敢出。柴榮每走一步,間都發出抑的咳嗽,卻依舊直脊背,一步一步登上降臺。
他的目掃過跪地的眾人,在劉鋹上停留片刻,眼中翻湧的厭惡幾乎凝實質:“劉鋹,你僭越稱帝,妄自尊大,勾結趾蠻夷,致使嶺南百姓十室九空!今日,朕要你為這一切付出代價!”
話音未落,原本沉的天空突然裂開一道隙。一束日如利劍般穿雲層,恰好籠罩住柴榮染的戰甲,他後的龍旗在芒中獵獵作響,恍若天神降世。
人群中,一個衫襤褸的老者突然跪地叩首,渾濁的淚水混著塵土落:“吾皇萬歲!” 這一聲呼喊如星火燎原,越來越多的百姓跟著拜倒,此起彼伏的叩拜聲震得皇宮屋簷上的積雪簌簌掉落。
然而,柴榮並未被這山呼海嘯般的擁戴衝昏頭腦。他轉看向瑟瑟發抖的南漢員,目如鷹隼般銳利:“南漢閹人政,竟用蠱毒殘害我軍將士!” 他猛地扯開襟,出口猙獰的紫黑傷疤,“此傷便是你們所謂的‘金蠶蠱’所賜!”
隨著一聲令下,二十餘名披繡春刀的侍衛如鬼魅般竄出,將為首的閹人將領按倒在地。這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權臣,此刻在刀鋒下涕淚橫流,髮髻散落,錦袍沾滿尿漬。
當刑場傳來淒厲的慘聲時,陳琅早已命人推開臨時搭建的粥棚。
二十口大鍋同時掀開木蓋,蒸騰的熱氣中,濃稠的米粥混著碎香瀰漫開來。飢腸轆轆的百姓們排著長隊,捧著陶碗,看著碗中浮起的油花,有人當場泣不聲。
一位白髮老翁抖著雙手將粥舉過頭頂:“老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著這樣的真龍天子!”
暮漸濃時,廣州城終於恢復平靜。柴榮倚在龍輦上,看著街邊重新亮起的燈籠,角出一欣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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