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十年九月，瀘州行宮的銀杏葉被秋風染金紅，簌簌落在青磚上，鋪就一條通往殿門的 “紅毯”。柴榮坐在鋪著白虎皮的榻上，指尖挲著案頭那捲《蜀南防務圖》，目停留在雅礱江與松潘草原的界 —— 那裡，周軍與羌部的聯軍剛擊退松潘部的突襲，卻也讓西南邊境的局勢愈發繃。
“陛下，吐蕃松潘部使者求見，攜盟書與貢品，自稱願與大周罷兵言和。” 侍的通報打破了殿的寂靜。柴榮抬眸，眼中閃過一訝異 —— 前日還在牧場劫掠的吐蕃人，今日竟主求和，其中定然有詐。“傳。” 他放下輿圖，順手將那碗尚有餘溫的藤草藥挪到案角，蒼白的面容在晨中著幾分冷冽。
片刻後，兩名著吐蕃錦袍的使者步殿。為首者手持一卷用犛牛皮裝訂的盟書，後侍從捧著一個描金漆盒，盒中鋪著紅綢，一塊溫潤的和田玉靜靜躺在其中，玉面上雕刻著象徵 “和平” 的雙鹿紋，在線下泛著瑩白澤。“吾部首領敬告大周皇帝，” 使者躬行禮，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謙卑，“此前邊境，皆因誤會。今吾部願與大周締結盟約：大周停止與羌部合作，恢復茶馬舊稅，吾部則撤兵邊境，不再協助大理。此玉象徵盟約堅如磐石，陛下接納。”
柴榮接過盟書，指尖劃過那些用藏漢雙語書寫的條款，角勾起一抹冷笑。所謂 “停止與羌部合作”，不過是想斷絕大周的戰馬來源；“恢復茶馬舊稅”，則是要奪回貿易主權。他抬眼看向那盒中的和田玉，玉質雖佳，卻掩不住吐蕃人暗藏的野心。“你們首領倒是會算計。” 柴榮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要的是邊境真正的安穩，不是靠妥協換來的虛假和平。”
使者臉微變，卻仍強撐著解釋：“陛下，若不與吾部結盟，大理與吐蕃若聯手，大周西南邊境恐永無寧日。且吾部願按舊例，以十兩一匹的價格向大周出售戰馬，這已是最大的誠意。” 他說著，示意侍從開啟漆盒，將和田玉捧到柴榮面前，“按吐蕃習俗，若陛下願結盟，需與吾部使者共同割袍蘸玉，將滴於盟書之上，以示雙方信守承諾。”
“割袍蘸玉？” 柴榮冷笑一聲，突然手拿起那塊和田玉，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盯著玉面上的雙鹿紋，彷彿看到松潘部騎兵在牧場劫掠的場景，看到羌部牧民浴抵抗的影。“朕的盟約，從來不是靠一塊玉、幾滴就能維繫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和田玉摔向地面。
“啪” 的一聲脆響，和田玉在青磚上碎裂開來，瑩白的玉片四濺，其中一塊鋒利的碎片彈起，劃破了柴榮的手掌。鮮瞬間湧出，滴落在那捲盟書上，染紅了 “永結盟好” 四個大字，宛如一朵綻放的花朵，在犛牛皮紙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使者嚇得面慘白，“撲通” 一聲跪倒在地，後侍從也跟著跪下，渾抖。“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使者磕頭如搗蒜，聲音裡滿是恐懼，“吾部絕無冒犯之意，若陛下不滿盟約條款，我們還可再議！”
柴榮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使者，手掌上的鮮順著指滴落，落在玉碎片上，暈開細小的花。“再議？” 他冷笑，指著那捲染的盟書，“這書，就當是朕給吐蕃的‘戰書’！告訴你們首領，若再敢犯我大周邊境，朕必親率大軍，踏平松潘草原！”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冰冷，“至於結盟，朕勸你們趁早死了這條心。大周的疆土，不會靠妥協來守護；大周的尊嚴，更不會靠一塊碎玉來維繫！”
“臣…… 臣遵旨！” 使者連滾帶爬地起，不敢再看柴榮一眼，捧著那捲染的盟書，狼狽地退出殿外。殿，柴榮看著自己流的手掌，眉頭微蹙 —— 傷口雖不深，卻讓本就虛弱的更添幾分不適。侍慌忙上前，取出紗布為他包紮，卻被他揮手製止：“不必，這點傷，比之疆場上的刀槍，算不得什麼。”
殿外，陳琅恰好趕來，正撞見使者倉皇離去的背影。他步殿，一眼便看到地上的玉碎片與案頭那捲染的盟書，心中猛地一沉。“陛下，您傷了？” 陳琅快步上前，目落在柴榮包紮的手掌上，語氣中滿是擔憂。
柴榮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指著那捲盟書道：“吐蕃人想以結盟為名，斷我戰馬來源，朕豈能容他們得逞？” 陳琅拿起盟書，指尖拂過那些被鮮染紅的字跡，心中不安 —— 按民間說法，濺盟書，往往預示著盟約破裂，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衝突。“陛下，滴盟書，似預示盟約即仇。吐蕃人雖暫時退去，恐不會善罷甘休。” 他輕聲說道，眼中滿是憂慮。
柴榮沉默點頭，他何嘗不知吐蕃人的野心。只是此刻，大周既要防備關中的趙匡胤，又要應對西南的邊境危機，實在難以雙線作戰。“朕知道。”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傳旨張永德，加強雅礱江沿岸的防務，增派烽火臺，一旦發現吐蕃異，即刻稟報。同時，讓楊盛與羌部加強聯絡，務必守住馬場，不能讓吐蕃人斷了我們的戰馬供應。”
“臣遵旨。” 陳琅躬應道，心中卻仍放不下那份不安。他知道，吐蕃人此次求和失敗，定會尋找新的盟友，而最有可能與他們勾結的，便是關中的趙匡胤 —— 畢竟，兩者都有顛覆大周的野心。
果不其然，遠在同州的趙匡胤，很快便得知了 “周軍與吐蕃惡、戰馬短缺” 的訊息。他坐在節度使府的書房，手中把玩著一枚從蜀地得來的鹽引，角勾起一抹算計的笑容。“柴榮與吐蕃惡，正是我們的機會。” 他對心腹趙普說道，“傳我的命令，派使者秘赴松潘部，許以好 —— 若他們願意助趙氏奪權，待事之後，便贈蜀南十口鹽井。”
趙普眼中閃過一訝異：“主公，吐蕃人貪婪，若他們事後反悔，恐會生禍。”
趙匡胤冷笑一聲，將鹽引扔在案上：“吐蕃人不過是棋子，待朕掌控大周江山，區區十口鹽井，想收回來還不容易？眼下最要的，是讓柴榮腹背敵，無暇顧及關中。” 他頓了頓，目投向窗外，“告訴使者，若松潘部肯出兵牽制周軍，朕還可提供一批良的兵，助他們對付羌部。”
趙普躬領命，心中卻對趙匡胤的狠辣多了幾分敬畏。很快，一名喬裝商人的使者便帶著趙匡胤的信，踏上了前往松潘草原的路途。而松潘部首領在得知趙匡胤的條件後，果然心 —— 蜀南鹽井的利益太過人，更何況還有兵支援。他表面上答應 “考慮”，暗中卻已開始調兵，準備再次對周軍發起突襲。
瀘州行宮，柴榮捂著傷的手掌，獨自站在窗前，著北方的天空。秋風捲起窗紗，拂過他蒼白的面頰，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手帕上，新的跡與舊的藥漬織在一起，目驚心。“燕雲未收，邊境又，朕的時間…… 怕是不多了。” 他輕聲呢喃，眼中滿是不甘與憾。
他想起年時立下的壯志，想起高平之戰的熱，想起那些為收復山河而犧牲的將士。可如今，病魔纏，有趙匡胤虎視眈眈，外有吐蕃、大理覬覦，大周的江山，正在風雨飄搖之中。“朕不能倒下。” 柴榮握傷的手掌，哪怕疼痛難忍，眼中卻重新燃起堅定的芒，“至，要在朕有生之年，為大周掃平障礙，為後世子孫留下一個安穩的江山。”
殿外，銀杏葉依舊簌簌飄落，彷彿在為這位帝王的堅韌而嘆息。西南邊境的烽煙雖暫歇，更大的危機卻已在暗中醞釀。吐蕃人的搖、趙匡胤的算計、大理國的虎視眈眈，還有柴榮日益惡化的病，都讓這片土地充滿了未知與兇險。
陳琅站在殿外，聽著柴榮抑的咳嗽聲，心中滿是沉重。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將會更加艱難。他握手中的算珠，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 如何進一步鞏固與羌部的聯盟，如何應對吐蕃可能的反撲，如何揭趙匡胤的謀。西南的棋局，已到了關鍵時刻，一步錯，便可能滿盤皆輸。
夜漸深，瀘州行宮的燭火依舊明亮。柴榮坐在案前，忍著病痛，批閱著來自各地的奏摺。每一道旨意，每一個決策，都關乎著大周的未來。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必須爭分奪秒，為大周的安穩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