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十年正月初二,都北門的積雪還沒化,灰褐的城牆下積著融雪匯的濁水,凍得結了層薄冰。城門下的風裹著寒氣,刮在人臉上像刀子割,可比這風更冷的,是城門守軍投來的目 —— 殿前司軍穿著簇新的玄甲,甲片上的鎏金還閃著,他們斜倚著長矛,看著遠踉蹌走來的隊伍,角早勾起了嘲諷的笑。
那是楊盛帶著的三百羽林衛。
沒有人會把這支隊伍和 “軍銳” 聯絡起來。他們的鎧甲大多崩了甲,有的還嵌著斷箭,玄的甲片被漬染暗褐,又在寒風裡凍得發;兵要麼斷了柄,要麼捲了刃,最年輕計程車兵懷裡抱著半截馬槊,槊尖上還掛著幾乾枯的草屑 —— 那是從蒼山林裡逃出來時,勾住的荊棘。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傷,有的纏著滲的布條,有的顴骨上留著未愈的凍瘡,連楊盛自己,左臂的箭傷剛拆了繃帶,袖口還約能看見暗紅的印。
他們走得很慢,腳步聲拖沓,像是每一步都在耗盡最後一力氣。從苴咩城到都,三百里路,他們沒敢歇過整宿 —— 怕大理殘部追殺,也怕耽誤了回營的時辰。可到了城門下,等來的不是接應的糧草,而是殿前司軍的鬨笑。
“喲,這不是楊將軍的‘銳’嗎?怎麼回來的就剩這麼點人了?” 領頭的軍校尉叉著腰,聲音洪亮得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莫不是在蒼山被蠻夷打怕了,一路逃回來的?” 他邊計程車兵跟著鬨笑,有人還扔了塊凍的窩頭過去,窩頭滾到一個瘸士兵腳邊,那士兵想去撿,卻被校尉一腳踢開:“乞丐才吃這東西,你們羽林衛不是能耐嗎?怎麼不跟蠻夷搶吃的去?”
“你說什麼?” 楊盛猛地抬頭,眼中的瞬間繃起。他攥腰間佩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傷口被扯得發疼,可他顧不上 —— 苴咩城的巷戰,他們拼到最後一個人,連婦孺都拿著刀反抗,他的兄弟死了近四千,換來的不是尊重,而是 “乞丐” 的罵名。
“我說什麼你沒聽見?” 校尉往前走了兩步,故意用長矛杆了楊盛的鎧甲,“打輸了還回來蹭糧,不是乞丐是什麼?我看你們這‘羽林衛’,改‘乞丐軍’得了!”
“找死!” 楊盛的佩刀 “噌” 地出鞘,寒瞬間劃破寒氣。他要衝上去,卻被一隻手死死拽住 —— 是陳琅。
陳琅不知何時趕了來,他穿著常服,袖口沾著點墨漬,顯然是剛從鹽井那邊趕回來。他攥著楊盛的手腕,力氣大得指尖發白:“楊將軍,不可!”
“不可?” 楊盛紅著眼,聲音發,“他們罵我們是乞丐軍!罵我們死在蒼山的兄弟是白死!這也能忍?” 他想甩開陳琅的手,可陳琅拽得更,湊到他耳邊,聲音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為了幾個嚼舌的人刀,值嗎?軍是趙匡胤的人,他們就是要激你犯錯!你若手,不僅自己要獲罪,咱們在苴咩城流的,就真白流了!”
楊盛的刀在發抖,刀刃映著他通紅的眼睛。他看著城門下的三百殘兵,有計程車兵低著頭,把臉埋在破爛的領裡,有的攥了拳頭,指節發白 —— 他們也想打,可他們知道,陳琅說得對,手了,就是中了圈套。
“收刀。” 陳琅的聲音又沉了些,“顧全大局。”
楊盛深吸一口氣,口劇烈起伏,最後還是 “哐當” 一聲,把刀回鞘中。他轉過,對著三百殘兵,聲音沙啞:“我們走。” 走的時候,他沒再看那些軍一眼,可後的鬨笑聲、嘲諷聲,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眼角的淚沒忍住,順著臉頰落,滴在凍的地上,瞬間就結了冰。
圍觀的百姓早圍了一圈,有人悄悄嘆了口氣:“楊家將在蒼山打了那麼久,聽說巷戰的時候,連將軍都中了箭,怎麼回來還遭這種罪?” 有人附和:“是啊,殿前司的人躲在都清福,還好意思嘲笑拼命的人……” 議論聲不大,卻順著風飄進楊盛耳朵裡,他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 —— 這些同,像一點微弱的火星,卻暖不了他心裡的寒。
當晚,陳琅拖著疲憊的子回到府邸。府門剛推開,就看見符清漪端著一碗熱湯迎上來 —— 昨日才從汴京趕來都,還沒來得及好好歇一歇。“怎麼回來這麼晚?臉這麼難看?” 符清漪接過他的披風,看見他袖口沾著的泥漬,還有指節上的紅痕。
陳琅沒說話,直到坐在桌邊,喝了口熱湯,才長長嘆了口氣。他把城門下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符清漪聽,從三百殘兵的慘狀,到殿前司的嘲笑,再到楊盛忍辱收刀的模樣,越說聲音越啞:“清漪,你知道嗎?今日我們辱,尚可說是個人恩怨,可他日若契丹人南下,若趙匡胤真的反了,敵寇兵臨汴梁城下,這些現在冷眼相看的人,這些只會窩裡斗的軍,又有何人能提刀護駕,何人能守城?”
符清漪握著他的手,才發現他的手還在發抖。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手裹得更些 —— 從汴京來,知道朝堂的暗流有多洶湧,知道殿前司的人早就被趙匡胤拉攏,可沒想到,在西南,這份對立竟會這麼尖銳,這麼傷人。
燭火在桌案上搖曳,映著兩人相對的影。陳琅的眼淚沒忍住,滴在握著的手背上,燙得符清漪也紅了眼。屋很靜,只有燭火 “噼啪” 的輕響,還有兩人抑的氣聲,滿室的淒涼,像窗外沒化的積雪,沉甸甸地在人心上。
“明日我就去見陛下,” 陳琅抹了把臉,聲音重新堅定起來,“楊盛和他的兄弟不能白這份辱,軍的囂張也不能再縱容。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敵寇來,我們自己就先散了。” 符清漪點了點頭,把熱湯推到他面前:“先把湯喝了,子要。不管怎麼樣,我都陪著你。”
燭火亮了半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漸漸弱下去。都的正月,依舊很冷,可陳琅知道,比天氣更冷的,是人心 —— 是那些為了權力,可以無視忠勇、踐踏尊嚴的人心。而他要做的,就是試著捂熱這份冷,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要為那些拼了命守護江山的人,爭一份該有的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