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三年正月末,殘雪在軍學校場的牆角積暗灰塊,風裹著碎雪沫子,刮在人臉上仍帶著刺疼。柴宗訓沒穿龍袍,只著一月白常服,外罩件玄狐裘,在範質、王溥兩位老臣的陪同下,踩著凍土往校場走 —— 自甲字營文試後,他總聽侍說榮王練兵嚴苛,今日特意來看看。
離著校場還有半里地,就聽見 “踏踏” 的腳步聲混著重的息。走近了才見,百餘名將士正繞著校場跑圈,每人肩上都扛著半人高的沙袋,甲冑上沾著泥雪,不人的袖口、腳還著滲的繃帶,凍得發紫的臉上滿是汗珠子,落在領上瞬間結冰碴。
“這是……” 柴宗訓停下腳步,眉頭擰了疙瘩。他後的範質也皺起眉,低聲道:“榮王練兵雖嚴,可冬日負甲跑圈,還帶著傷,怕是過了。”
正說著,就見銀甲影從跑道旁走過 —— 柴熙誨剛查完火庫,靴底沾著黑灰,手裡還攥著半塊冷的麥餅,顯然也是剛忙完。他見柴宗訓來了,忙收了麥餅,躬行禮:“皇兄怎麼來了?天寒地凍的,該多穿些。”
柴宗訓沒接話,指著跑圈的將士,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怒意:“熙誨,練兵是為了保家衛國,可也得顧惜人命。你看他們,滿是傷還扛著沙袋跑,萬一凍壞了、累垮了,將來誰去打仗?”
這話一齣,校場的腳步聲似乎都輕了些。柴熙誨直起,銀甲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他著跑圈將士的背影,聲音比寒風還冷:“皇兄覺得這是苛待?”
他往前一步,指尖指向北方,那裡是幽州的方向:“去年契丹兵寇邊,差點殺到幽州城下,您以為他們會顧惜燕雲百姓的命嗎?我親眼見過壽州城外,趙軍的箭穿流民的膛,他們可曾手?”
“對士兵仁慈,就是對國家殘忍!” 柴熙誨的聲音陡然提高,銀甲下的肩膀微微發,“這些將士今日多扛一袋沙,多跑一里路,將來在戰場上就能多躲一支箭,多殺一個敵人!若是現在讓他們舒舒服服的,他日汴梁城下,他們的堆山,皇兄再去可憐他們嗎?”
柴宗訓被噎得臉發白,他想說 “可也不能這般不顧死活”,可話到邊,卻被柴熙誨眼裡的銳了回去。他自長在深宮,雖有仁心,卻沒見過壽州的、幽州的險,此刻面對弟弟滿是實戰痛的質問,竟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
“臣弟知道皇兄仁厚,” 柴熙誨的語氣稍緩,卻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可這世,仁厚換不來太平。甲字營要的是能打仗、能在戰場上活命下來的百戰銳卒,不是溫室裡養出來的弱兵。”
柴宗訓攥了裘的領口,指節泛白。他看了眼旁的範質,老臣卻只是垂著眼,沒敢接話 —— 榮王的話雖烈,卻句句中世的要害,連範質這等歷經五代的老臣,也挑不出錯。
“你好自為之吧。” 柴宗訓最終只留下這句話,轉拂袖而去。玄狐裘的下襬掃過凍土,帶起一片碎雪,他走得極快,連回頭都沒回頭。
柴熙誨著他的背影,銀甲上的漸漸被雲層遮住。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到冰涼的汗,才發覺自己剛才竟有些激。後傳來腳步聲,是李繼隆跑了過來,著氣道:“殿下,陛下他……”
“沒事。” 柴熙誨打斷他,目重新落回跑圈的將士上,“接著練,跑一步,都按軍法置。” 李繼隆看著他繃的側臉,沒再多說,轉歸隊去了。
校場角落的槐樹下,楚無聲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裹在黑勁裝裡,幾乎與影融為一,待柴宗訓的影消失在轅門外,才悄然後退,往齊王府去。
齊王府書房裡,陳琅正翻著《孫子兵法》,案上攤著楚無聲送來的甲字營訓練記錄。聽到腳步聲,他沒抬頭,只淡淡道:“陛下去軍學了?”
“是。” 楚無聲躬稟報,“陛下見將士帶傷跑圈,與榮王起了爭執,榮王以‘契丹寇邊、趙軍嗜殺’反駁,陛下無言以對,拂袖而回。”
陳琅翻書的手頓了頓,指尖停在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 一句上。他沉片刻,問道:“李重進那邊有靜嗎?”
“護駕軍的斥候近日常往軍學附近走,” 楚無聲低聲道,“聽說李繼隆將護駕軍的梯衝圖譜給了榮王,李重進雖沒明說,卻讓兒子李繼筠去了趟軍學,說是‘探侄子’,實則是去看榮王的練兵況。”
陳琅點了點頭,目向窗外。軍學的方向傳來跑圈的腳步聲,那聲音整齊卻沉重,像敲在南周的基上。“陛下仁厚,是百姓之福,卻未必是世之幸;榮王嚴苛,是強軍之需,卻也藏著患。” 他輕聲道,“這兄弟二人,一個守著仁心,一個握著刀刃,走的路,怕是要岔開了。”
楚無聲沒接話。他知道,這岔開的不只是兄弟二人的路,更是南周朝堂的兩條心 —— 一邊是陛下的仁政固本,一邊是榮王的鐵強軍,將來若遇大事,這分歧怕是要釀大患。
暮漸濃時,柴宗訓回到了皇宮。他沒去紫宸殿,反而去了書房,翻出先帝柴榮留下的舊檔。其中一頁記著 “顯德六年,契丹寇瀛州,殺掠吏民數千”,墨跡早已發黑,卻仍著刺骨的寒意。柴宗訓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柴熙誨的話,口竟有些發悶。
他起走到窗前,著遠軍學的方向,那裡已亮起燈火,約能看見跑的人影。他知道弟弟沒錯,卻也放不下心中的仁厚;他想護著百姓,卻也明白,沒有能打仗的兵,仁厚不過是泡影。
這夜,金陵城的風比往常更冷。軍學的跑圈聲、皇宮的孤燈、齊王府的翻書聲,織在夜裡,像一張越拉越的弦 —— 兄弟二人的理念,終究是在世的寒風裡,徹底走岔了。而這岔路的盡頭,藏著南周未來的命運,誰也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並肩北伐的榮,還是同室戈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