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夏。
歙州大地像是被置於一隻巨大的火爐之中。自四月芒種過後，整整七十三日，天空未曾降下一滴雨水。往日青翠的群山褪了，出焦黃的山脊，遠遠去，彷彿一頭頭枯瘦的巨匍匐在熱浪裡。
清溪村便臥在這群山環抱之中。
村名取自那條穿村而過的小溪——往年此時，清溪該是水聲潺潺，婦人們在溪邊搗，孩著腳丫在淺灘魚。可如今，溪床早已乾裂，裂的土地張著無數張，最深的一道裂能塞進孩的拳頭。溪底那些被磨圓的鵝卵石暴在烈日下，泛著死白的。
村後的臥牛山倒是還有些許綠意，但那綠也蒙著一層灰撲撲的塵。山形確如一頭臥牛，牛首朝東，牛脊起伏，傳說古時有神牛在此歇息，化而為山。此刻這頭“牛”在熱浪中微微，像是隨時會站起來，去尋一有水的地方。
清晨，寅時三刻。
村口那株百年老槐樹下，趙德貴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他今年六十有二，是清溪村最年長的老者，也是村民們預設的村長。每日天未亮，他便爬上村口那座三尺高的觀雲臺——其實不過是早年防山匪壘起的土臺——仰頭著東方的天空。
今日依舊沒有云。
東邊天際先是一抹魚肚白，隨後泛起橘紅，那紅越來越濃，最後化作一片灼人的金。太還未面，熱意已經撲面而來。趙德貴眯著昏花的老眼，在記憶裡搜尋著上一次見到雨雲是什麼時候。是穀雨？不，那時也只是雨，地皮都沒溼。
他嘆了口氣，拄著榆木柺杖慢慢走下土臺。柺杖頭敲在乾的土地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像是敲在一面破鼓上。
村子裡開始有了靜。
最先傳來的是孩子的哭聲。是村西頭王寡婦家的三小子，才四歲，整夜哭鬧著要水喝。王家媳婦沙啞的哄勸聲隔著土牆傳來：“乖，再忍忍，天亮了娘去潭邊打水……”
趙德貴搖搖頭，沿著村中那條主路往東走。路兩旁的土坯房大多門窗閉，試圖留住夜間那一點點可憐的涼意。幾戶人家的煙囪冒起炊煙，但那煙也是稀稀拉拉的，還沒升過房頂就消散在熱空氣裡。
路過李老漢家時，趙德貴看見李老漢的老伴正蹲在屋簷下的水缸旁。那口能裝三擔水的大缸如今只剩缸底一層渾濁的水漬。老婦人用一隻缺口的陶碗小心翼翼地颳著缸壁，颳了小半碗泥水，巍巍地端進屋裡。屋裡傳來兒媳虛弱的——李家兒媳三天前剛生了孩子，正是需要潔淨熱水的時候。
再往前走，是村裡的打穀場。往日這時候，該有漢子們在這裡整理農，商議一天的活計。可如今田裡的稻子早已枯死，杆子一就碎末，還有什麼農活可做？打穀場上空空，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麻雀在啄食著本不存在的穀粒。
趙德貴走到村東頭，在這裡，景象陡然一變。
黑龍潭就在前方百步之外。
這是一口方圓近十畝的深潭，形似一隻倒扣的巨碗。潭水幽綠，深不見底。即便是這樣的大旱之年，潭水的水位也只下降了尺餘，依舊滿滿當當的。更奇的是，潭邊的草木反常地茂盛——蘆葦長得比人還高，葉片厚油亮；岸邊的柳樹垂著濃的枝條，在無風的日子裡兀自輕輕擺；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開得肆意張揚，紅的、紫的、黃的，挨挨，幾乎要撲進潭水裡去。
而離潭水三十步開外，土地便是另一番景象：草枯了，樹蔫了，連最耐旱的狗尾草也耷拉著腦袋。
趙德貴在離潭邊二十步停下。這是村裡約定的安全距離——再靠近，老人們說會“驚潭裡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誰也說不清。世代相傳的說法是，這潭底有一條暗道，直通東海，潭裡住著龍王的親戚，所以旱澇不侵。
但趙德貴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什麼龍王親戚。他只見證過這潭的詭異：三十年前，也是大旱，鄰村有人想從潭裡引水，挖渠挖到一半，當夜就暴斃家中，死時七竅流。二十年前，兩個外鄉人不知深淺，跳進潭裡洗澡，再也沒浮上來。十日前，村裡最膽大的後生趙鐵柱潛下去想探探深度，上來後臉蒼白，只說了一句“深得嚇人”，就再也不肯多說。
“德貴叔。”後傳來招呼聲。
趙德貴回頭，見是陳敬之。老秀才今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梳得一不苟，只是額頭上的汗珠暴了天氣的炎熱。他手裡捧著一本藍布封面的書，書頁泛黃卷邊。
“敬之啊，這麼早。”趙德貴點點頭。
陳敬之走到趙德貴邊，與他並肩著潭水。清晨的斜照在潭面上，那潭水卻不反金，反而吸收線似的，顯得更加幽深。正中央的水面偶爾冒起一個氣泡，“咕嘟”一聲，緩緩盪開一圈漣漪。
“我昨夜又翻了《水經異志》。”陳敬之低聲音，像是怕被潭水聽見，“書中記載，天下有三十六‘不之澤’，皆通地下暗河，故旱不涸，澇不溢。咱們這黑龍潭，倒像是其中一類。”
趙德貴眉頭鎖：“書中可說了，這不之澤裡……住著什麼？”
陳敬之沉默片刻，翻開書頁，指著一行小字：“‘澤深則聚，久則生異’。沒說是什麼，只告誡‘勿近勿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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