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角的水還沒幹時,小虎已經踩著梯子爬上了房。他把竹匾一個個架在屋頂的橫樑上,竹篾的隙裡下細碎的,在他手背上晃金斑。
“當心點!”啞站在屋簷下仰頭喊,手裡抱著個沉甸甸的藤筐,筐裡是剛從地裡刨的紅薯,沾著溼泥,圓滾滾的像群胖娃娃。踮腳把藤筐舉過頭頂,小虎探下來接,兩人指尖撞在一起,像著團暖乎乎的棉絮。
“這筐夠沉的,”小虎掂了掂,轉把紅薯倒在竹匾裡,泥土簌簌落在瓦片上,“今年雨水足,紅薯長得比去年大一圈。”
啞沒說話,只是踩著梯子往上爬,手裡還攥著把刷子。要把紅薯上的泥刷乾淨再曬,不然捂久了要長黴。小虎想扶,卻被擺手推開——爬梯子的本事早就練了,去年曬玉米時,還從梯子上摔下來過,磕破了膝蓋,小虎揹著去村醫那裡包紮,一路走得急,汗溼了整個後背。
“刷輕點,”小虎看著用刷子輕輕掃過紅薯表皮,泥塊順著瓦滾下去,“別把皮蹭破了,曬出來不存氣。”
啞點點頭,忽然舉起個畸形的紅薯給小虎看——那紅薯長得歪歪扭扭,一邊鼓出個大包,像個憨笑的鬼臉。小虎噗嗤笑了:“留著這個,蒸著吃肯定甜。”
房頂上很快擺滿了竹匾,紅薯、玉米、辣椒、豆角……五六鋪了半屋頂,風一吹,竹匾發出“咯吱”的輕響,混著曬的清香,像支細碎的歌。啞蹲在簷邊,把紅辣椒串串,細繩在指間繞來繞去,作比去年練多了。去年總把繩子系死結,小虎解了半天才拆開,最後兩人乾脆坐在屋頂上,你一我一地往繩上穿,辣椒籽掉了滿,辣得眼睛發紅。
“你看東邊。”小虎忽然了的胳膊。
啞抬頭去,只見遠的稻田翻著金浪,收割機“突突”地駛過,驚起群麻雀,在天上繞了個圈,又落回曬穀場的草垛上。村頭的老槐樹下,幾個老人坐在馬紮上旱菸,菸袋鍋的火星明滅不定,笑聲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等曬完這些,”小虎往裡丟了顆曬乾的山楂,酸得眯起眼,“去後山摘野柿子吧?去年你說想做柿餅。”
啞眼睛亮起來,用力點頭,手裡的辣椒串“嘩啦”掉了兩顆,滾到小虎腳邊。他撿起來,見辣椒上還沾著片枯葉,隨手彈掉,又串回繩上:“慢著點,掉了可惜。”
日頭爬到頭頂時,房頂上的東西曬得半乾,紅薯表皮起了層微皺,玉米的鬚子變得焦黃。啞把竹匾挨個翻了面,額角的汗滴落在瓦片上,瞬間洇個小圓點。小虎從懷裡掏出塊手帕遞過去——那是啞繡的,上面歪歪扭扭的花旁邊,被他加了只展翅的小鳥,針腳同樣歪歪扭扭。
啞接過來汗,看到那隻小鳥,角忍不住往上翹,手指輕輕了鳥翅膀。
“晚上蒸紅薯吃?”小虎問,腳邊的瓦片被他踩得“咔嗒”響,“再兩張玉米餅子,就著醃辣椒。”
啞剛點頭,就聽見院門口傳來喊聲,是張嬸挎著籃子來了,籃子裡裝著剛曬好的柿餅:“小虎,啞丫頭,嚐嚐嬸新曬的,去年借你家的竹匾還沒還呢。”
小虎趕從房上下來,接過籃子,柿餅的甜香混著霜花的清冽,撲了滿臉。啞也跟著爬下梯子,手還沒洗就拿起塊咬了口,糖霜沾在角,像沾了層雪。
“好吃不?”張嬸笑得眼角堆起皺紋,“明年也學著曬點,把柿子皮削薄點,曬出來更甜。”
啞用力點頭,把手裡的柿餅往小虎邊遞,他咬了一大口,甜順著嚨往下淌,暖得心裡發漲。
午後的更烈了,小虎把曬得半乾的豆角收進筐裡,啞則蹲在屋簷下翻曬山楂幹。風捲起額前的碎髮,出潔的額頭,上面還沾著點紅薯皮的碎屑。小虎走過去,手替拂掉,指尖到的皮,像著塊溫熱的玉。
啞抬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滿屋頂的秋,亮得像落了星子。
“明年,”小虎忽然說,聲音有點發,“把西廂房的屋頂修修,再添幾個竹匾,曬更多東西。”
啞愣了愣,隨即明白他的意思——西廂房一直空著,他是想……
低下頭,繼續翻山楂幹,耳卻紅了,連帶著脖頸都染上層。落在發頂,把那點照得亮,像顆藏在葉底的紅果子。
小虎看著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曬秋的日子,就像他們的日子,慢慢曬著,慢慢熬著,總有一天,會像那些紅薯、柿餅一樣,變得沉甸甸、甜的,藏著的味道,能暖一整個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