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日頭已西斜,雲裡下幾縷金輝,把溼漉漉的山徑照得發亮。啞挎著竹籃站在院門口,籃子裡墊著塊棉布,是前幾日染的青藍,被雨水浸得愈發沉鬱。小虎正往鞋上纏草繩,山路,這是他想的法子,說能防。
“後山的楊梅了七,”他把最後一個結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再等就被鳥啄了。張嬸說山坳那片最稠,樹矮,好摘。”
啞點頭,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裡面是剛烙的玉米餅,還帶著灶膛的餘溫。記得去年這個時候,兩人也是這樣往山裡去,不過那時摘的是野櫻桃,酸得直皺眉,小虎卻吃得歡,說酸裡帶甜才夠味。
山徑上的泥還著,草葉上的水珠打溼了腳,涼的。啞踩著小虎的腳印走,他的腳印深,能把的半個腳掌都罩住。路邊的蕨類植舒展開新葉,像只只綠的小手,託著晶瑩的水珠,被風一吹就輕輕。
“慢點,這坡陡。”小虎回頭拉一把,掌心的溫度過布傳遞過來,比日頭還暖。他指的地方有塊青石板,上面長著層薄薄的綠苔,水窪裡映著頭頂的樹冠,像塊嵌在地上的綠寶石。
轉過一道彎,空氣裡忽然飄來酸甜的香。啞抬頭,只見前方的山坳裡,十幾棵楊梅樹在一起,枝頭掛滿了紅紫相間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條都得彎了腰。幾隻麻雀在枝頭蹦跳,啄得的楊梅往下掉,落在厚厚的腐葉上,濺出紫紅的。
“果然不。”小虎放下竹籃,挽起袖子就往樹上爬,作麻利得像只猴子。他選了低枝,手就能夠到最紅的那串,“這串準甜,你接著。”
啞舉起竹籃,眼看著他把一串紫紅的楊梅扔下來,趕接住。果子圓滾滾的,表皮覆著層細的絨,沾著點雨水,在裡閃著溫潤的。摘了一顆放進裡,酸甜的瞬間在舌尖開,帶著山野的清冽,比去年的野櫻桃更合心意。
“怎麼樣?”小虎在樹上喊,裡還叼著顆楊梅,說話含糊不清。
啞朝他豎起大拇指,眼裡的笑意像被風吹皺的春水。他見狀,摘得更起勁了,時不時扔下一串,砸在竹籃的棉布上,發出“噗噗”的輕響。過枝葉的隙灑下來,在他汗溼的額頭上跳躍,像撒了把碎金。
摘到半籃時,啞忽然發現樹後有叢野薄荷,葉片上的水珠還沒幹,綠得發亮。想起小虎說過薄荷泡水能提神,便蹲下來細細採了些,用草繩捆小束,放進竹籃角落。
“歇會兒不?”小虎從樹上跳下來,腳沾了些樹膠,黑乎乎的,“我摘了串最紫的,給你留著。”他遞過來的楊梅足有拇指大,紫得發黑,一看就甜得發膩。
啞接過來,分給了他一半。兩人坐在樹上,邊吃邊看山坳裡的風景。雨後的山格外青,遠的梯田像幾級綠臺階,被雲霧纏著,看不真切。風穿過樹林,帶著楊梅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氣,讓人心裡發怵。
“前兒去李大爺家,見他編了個新竹筐,”小虎忽然說,“底下有個小屜,能裝零錢,我也給你編一個?”
啞眼睛亮了亮,從竹籃裡拿出塊玉米餅,遞到他邊。他咬了一大口,餅渣沾在角,被手掉。指尖到他的皮時,兩人都像被燙了下,慌忙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相視而笑。
日頭快落山時,竹籃已經裝得半滿。小虎把薄荷束掛在籃柄上,扛起竹籃往回走,說要趕在天黑前到家,不然山路更難走。啞跟在後面,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在暮裡晃,忽然覺得這一路的酸甜,都像這籃裡的楊梅,實在、飽滿,帶著滿當當的生機。
路過溪邊時,小虎把竹籃放在石頭上,說要洗把臉。溪水被夕染了金紅,映得他的影子也了金。啞蹲在旁邊,看著水裡的倒影,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雨後的山,洗去了塵埃,出最本真的模樣——有酸甜的果,有溫暖的手,還有藏在眼底沒說出口的惦念。
回到家時,暮已經漫進了院子。啞把楊梅倒在竹匾裡攤開,打算晾楊梅乾,留著冬天泡水喝。小虎則去灶房燒水,說要煮點薑湯,怕兩人淋了雨著涼。火從灶房的窗裡出來,映在院角的石榴樹上,新的枝條像被鍍了層金。
“等晾好了,”小虎端著薑湯出來,遞給一碗,“給張嬸送點,上次還唸叨想吃呢。”
啞點點頭,捧著溫熱的薑湯,看著竹匾裡的楊梅在暮裡漸漸去。忽然覺得,這雨歇後的山野,這籃裡的酸甜,還有邊人的暖,都像這碗薑湯,初嘗有點辣,細品卻暖得人心頭髮燙,把日子熨帖得穩穩當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