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酉時三刻。
都下起了深秋的冷雨。
雨水起初細如針，漸漸連灰濛濛的帷幕，將整座城池籠罩在無邊無際的溼與寒之中。街道上早已空無一人，雨水沖刷著青石板，卻洗不掉那些日積月累的汙穢、跡和絕的氣息，反而將它們混合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泥濘。屋簷滴水，啪嗒啪嗒，像是這座城市微弱而紊的脈搏，正在走向最後的停歇。
黃權沒有騎馬，也沒有打傘。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走在空曠無人的長街上，任憑冰冷的秋雨打溼他殘破的甲冑，浸他單薄的戰袍。雨水順著他的頭盔邊緣流下，過佈滿卻異常平靜的眼睛，流過臉頰上新添的幾道細碎傷口是昨日在城南整頓殘部時，被流矢傷，最終混合著雨水，滴落在地。
他的左手，握著那柄從主公得來的、鑲金嵌玉的益州牧佩劍。右手，則按在自己那柄古樸無華、卻飲過、磨得雪亮的舊劍劍柄上。一華貴，一質樸；一象徵著即將崩塌的舊日權柄，一代表著他自己選擇的不歸之路。兩柄劍在他手中，都沉甸甸的，著他的心，卻也奇異地讓他到一種腳踏實地的安寧。
他剛從城南最後一片蔽的集結地回來。在那裡，他見到了楊洪，以及最終匯聚起來的、願意追隨他進行那場“最後演出”的所有人。
四百六十九人。
比他預想的還要一些。又有些人，在最後關頭，被家小拖住，被恐懼倒，或者，僅僅是因為看不到任何意義而選擇了沉默地消失。黃權沒有責怪他們，甚至沒有去尋找。人各有志，強求不得。願意來的，都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真漢子。
這四百六十九人，分複雜。有他麾下最核心的百餘名黃氏家兵和親衛；有從北門、南門撤下來的、吳蘭等將領部屬中死戰不退的老兵；有城中一些念劉焉、劉璋舊恩，或者單純被黃權的氣節所激，自發前來的低階軍和豪俠子弟；甚至還有十幾個讀書人，穿著不合的皮甲，握著並不練的刀劍，眼神里卻有著與飢百姓截然不同的、一種近乎虔誠的決絕。
他們藏的地方，是城南一片早已廢棄的舊倉和相鄰的幾破落民宅。條件簡陋，溼冷，但足夠蔽，距離州牧府前的廣場也不算太遠。
黃權去的時候，楊洪正在組織分發最後一點存糧——那是黃權下令集中了所有參與者上攜帶的、以及從幾個絕對可靠的親信府邸地窖裡起出的最後儲備。不是幹餅，不是稀粥，而是一些混合了豆、麩皮甚至量乾碎末，勉強的、拳頭大小的糰子。每人兩個。
“將軍，您來了。”楊洪見到他，將兩個還帶著溫的糰子遞過來。
黃權接過，看了一眼周圍或坐或臥、默默啃食計程車卒們。沒有人說話，只有輕微的咀嚼聲和雨水從破屋頂下的滴答聲。他們的臉上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以及疲憊到極點後的麻木。但當他目掃過時，幾乎所有人都會停下作，抬起頭，默默地、堅定地回著他。
那目，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黃權什麼也沒說，只是將自己手中的一個糰子，掰兩半，遞給了旁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小、乾裂計程車卒。那士卒愣住了，看著那半塊糙的食，眼圈突然一紅，低下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將軍”，然後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黃權自己也慢慢吃完了屬於自己的那個。味道糙，難以下嚥，但他吃得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人間最後一餐。
“都……準備好了？”他問楊洪，聲音因雨水和疲憊而沙啞。
“甲冑能補的都補了，兵刃磨了最後一遍。箭矢……人均不足五支。弓弩也只有不到五十副能用。”楊洪低聲彙報，“另外，按您的吩咐，準備了二十面大旗。‘漢’字旗十面，‘劉’字旗六面，還有四面……是空白的。”
黃權點點頭。空白旗，是留給那些不願明確打出旗號，卻願意並肩赴死的人。他理解。
“好。”他拍了拍楊洪的肩膀，這個跟隨他多年的參軍，此刻也瘦得了形，“今夜，讓大家吃飽，睡好。明日辰時初刻，我們出發。”
沒有更多代，他轉離開了那片藏之地，走越來越的雨幕。
現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回那個即將空無一人的“家”。雨水冰冷，卻讓他沸騰又冰冷的頭腦，到一清醒的刺痛。
明天。就是明天了。
戌時，黃權府邸。
府中一片死寂。老僕黃福和僅剩的幾個忠僕，早已被他遣散，只留下一個耳背眼花、無可去的老門房，此刻大概也在自己的小屋裡昏睡。偌大的府邸，真正的主人，只剩下他一個。
他沒有去臥室，也沒有去書房，而是徑直來到了後院的武庫——一個不大的房間，裡面原本存放著一些祖傳的兵和甲冑，如今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蒙塵的架子。
他點亮了一盞油燈，昏黃的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然後，他摘下頭盔，卸下溼冰冷的甲冑，只穿著單。他將那柄主公所賜的華貴佩劍，和自己那柄舊劍，並排放在一張拭乾淨的條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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