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十月初八,亥時初刻。
許都晉王府正殿,七十二盞銅燈將殿堂照得亮如白晝。從長安星夜兼程趕回的袁紹、曹及九位謀士,雖滿面風塵,卻無一人有倦。荀彧早已命人備好熱食、醒神湯,但此刻案上佳餚紋未。
殿門閉,甲士環列,隔絕了一切外界的窺探。這裡是晉王府,是天下權力的核心所在,今夜將做出的決策,將決定北疆乃至整個天下的命運。
袁紹坐於主位,雖經五日疾馳,王袍微皺,但眉宇間的威儀不減分毫。曹坐於左側首席,雙目微閉,似在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輕叩扶手。郭嘉、賈詡、戲志才、沮授、司馬懿、董昭、辛毗、程昱、許攸九人分坐兩側,荀彧陪坐末席。
“文和,”袁紹看向賈詡,“軍司掌握了多?說吧。”
賈詡起。這位以深沉著稱的謀士,在隨軍西征期間一直主持報分析,返回許都後第一時間調閱了所有報。他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
“自九月幽州示警,軍司已調閱遼東所有線報,並聯絡江東應。現已查明,公孫淵之罪,遠甚審配所奏。”
他展開第一份報:“其一,僭號稱制。十月初三,公孫淵在襄平城外築九丈高臺,自封‘遼東公’,設相國、太尉、史大夫等百,儀仗用九旒冕、金車,皆諸侯王制。其麾下將領已改稱‘主公’,遼東三郡吏,凡不從者皆遭罷黜,現已清洗三。”
許攸冷笑:“井底之蛙,也敢窺天?”
賈詡不答,繼續:“其二,截殺天使,吞沒貢賦。諫議大夫溫恢一行十三人,於九月十五在遼水西岸遇伏。現場留箭矢為遼東軍制式,箭桿刻有‘襄平武庫’印記。三郡貢賦已全數庫襄平,據線查,僅錢就有五十萬,絹八千匹,戰馬五百。”
曹睜開眼:“溫恢……是條漢子。可惜了。”
“其三,打造水軍,圖謀海域。”賈詡指向輿圖上的沓氏港,“公孫淵已在沓氏、平郭、襄平三地設船塢,去歲至今,造樓船七艘,鬥艦四十,走舸過百。其水軍已擴至萬人,由公孫模統領。沓氏港距東萊僅三百里海路,若其水軍型,可威脅青、徐沿海。”
司馬懿忽然道:“沓氏港……此港可直通東海。公孫淵在此造艦,所圖不僅是遼東。”
賈詡點頭:“這正是其四,私通江東,犄角。”他取出幾份抄錄的函,“自今年二月起,公孫淵已三次遣使浮海南下。第一次在二月,使者會吳郡太守朱治;第二次在五月,見孫策謀士張昭;第三次就在九月,使者攜重禮及公孫淵親筆信,至曲阿見孫策本人。”
他頓了頓,看向袁紹:“據線報,孫策對前兩次接反應冷淡。但九月這次,孫策已命張昭回信,信中雖未明言結盟,但稱‘願與遼東互通商賈,永結鄰好’。且江東水軍近期在長江口頻繁演,恐非巧合。”
荀彧皺眉:“孫伯符向來輕視北地,何以對遼東突然興趣?”
郭嘉咳了兩聲,道:“孫策非輕視北地,而是審時度勢。他見朝廷西征,以為中原空虛,有意北上。公孫淵的投靠,正中其下懷。二人一在遼東,一在江東,若能形南北呼應,則朝廷首尾難顧。”
賈詡繼續:“其五,擴軍備戰。遼東軍原額兩萬,現據查已擴至六萬,其中騎兵一萬五千,號‘遼東鐵騎’。其裝備良,多配雙馬,來去如風。其六,勾結外族。公孫淵已遣使聯絡高句麗、扶餘、烏桓殘部,許以財帛子,借胡兵。其七,囤積糧草。遼東三郡今年賦稅全數截留,又強徵民間存糧,現襄平倉廩之粟,可支十萬大軍三年之用……”
他一口氣說完十二款罪狀,每說一條,殿中氣氛便凝重一分。待說完,已是亥時三刻,殿外秋風呼嘯,更添肅殺。
袁紹起,走到輿圖前。他的手指從許都向東,劃過兗州、青州,停在幽州,然後向北,點在遼東。
“十二款大罪,款款當誅。”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更危險者,是與孫策的勾連。今日若不除公孫淵,明日孫策必起異心;今日若縱容遼東割據,明日天下諸侯誰還畏服朝廷?”
曹也起,走到袁紹側:“此戰必打。然如何打?何時打?打到何程度?需仔細謀劃。”
他轉面對眾謀士:“諸君皆當世智士,今夜儘可暢所言。”
第一個開口的是沮授。這位袁紹麾下老臣向來持重,他走到輿圖前,指著遼東位置:
“晉王、丞相,授以為,此時遠征遼東,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在我。”
“其一,天時。”沮授道,“現已是十月,北地即將冬。遼東苦寒,十月即可能降雪。我軍多為中原、關中士卒,不耐嚴寒,若戰事遷延至寒冬,恐凍傷凍斃者,將倍於戰損。”
“其二,地利。”他手指劃過漫長的補給線,“從許都至遼東,陸路三千里,沿途需經冀州、幽州,翻燕山,渡遼水。糧草轉運,十石至前線恐不足三石。且遼河寬闊,公孫淵必毀橋樑,憑河固守。我軍若強攻,傷亡必重;若對峙,糧草難繼。”
“其三,人和。”沮授看向眾人,“大軍剛剛西征歸來,將士疲憊,思歸心切。此時再令他們遠征苦寒之地,恐士氣不振。且朝廷連年用兵,雖府庫尚充,但民力已疲。若再興大軍,恐傷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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