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這……這需要多錢糧？”王修震驚道。
“錢從州府庫出，糧從常平倉調。”審配面無表，“若不夠，我審家還有二十八年來在幽州置辦的三千畝田、十二商鋪，全部變賣。再不夠——”他環視眾人，“在座諸君，恐怕也都在幽州有些產業吧？”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他們知道，審配是認真的——這個在幽州經營了二十八年的老臣，為了這場北伐，真的敢押上一切。
王修深吸一口氣，鄭重作揖：“修……必不辱命。”
軍議持續了兩個時辰。當所有任務都分派完畢，已是午時。文武員陸續退出正堂，每個人手中都拿著一卷寫滿任務的令書。偌大的堂，只剩下審配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早春的寒風灌進來，吹他斑白的鬢髮。二十八年前，他也是這樣站在鄴城的城樓上，看著年輕的袁紹將幽州牧的印綬到他手中。
“正南，此去北疆，路途遙遠，氣候苦寒。”那時的袁紹還不到三十歲，眼中卻已有了雄主的氣度，“但我思來想去，能鎮住烏桓、安定幽州的，唯有你。”
“主公放心。”當時才二十六歲的審配單膝跪地，“配在，幽州在。”
這一諾，就是二十八年。
“使君。”親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許都……回信了。”
審配猛地轉：“這麼快？加急才發出去五個時辰……”
“不是回信，是令。”親衛捧著一個漆盒，“傳令的是虎豹騎，他們說……大將軍的詔令隨後就到，但這封令，必須第一時間到使君手中。”
審配接過漆盒。盒蓋上烙著袁紹的私人印信——那是他年輕時在刻的“袁本初印”，除了幾個最早的謀士，幾乎沒人見過。
開啟漆盒，裡面是一卷素帛。展開，悉的字跡躍眼簾：
“正南吾兄：見字如晤。遼東之事，兄之軍報未至，校事府探已先報於弟。弟與孟德星夜返許，途中推演戰局，皆言：此戰敗，首在幽州，首在吾兄。
兄戍邊二十八載，白髮染鬢，弟每思之，愧不能眠。當年鄴城一別，弟曾言‘待天下稍定，必迎兄回朝，共敘舊誼’。然天下未定，烽煙又起，弟竟不得不再以邊事相托。
幽州苦寒，兄已苦守二十八載。今又逢大戰，糧秣、道路、側翼，萬千重擔皆兄肩。弟在許都，遙北疆，惟有一言相告：凡北伐所需，舉國之力以供幽州；凡兄所需，弟雖遠在千里，必傾囊相授。
此戰若勝，兄當為首功。屆時弟必親赴北平，迎兄南歸。二十八年之別，該敘的舊，該喝的酒，弟一滴都不敢忘。
弟紹，頓首再拜。”
信很短，不過兩百餘字。審配卻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這封信裡的承諾，而是因為信中的那句“愧不能眠”，因為那句“二十八年之別”。
原來主公還記得。
記得鄴城分別時的諾言，記得二十八年來的歲月，記得他這個在北疆白了頭的老臣。
窗外的寒風吹進來，吹了信紙。審配緩緩將信摺好，放懷中。然後，他直了腰板——那個二十六歲在鄴城接下幽州牧印綬的審正南，彷彿又回來了。
“來人。”
“使君有何吩咐？”
“傳令各郡：從今日起，幽州進戰時狀態。所有政務、軍務，皆以‘支前北伐’為第一要務。凡有懈怠者、阻撓者、通敵者——”審配的聲音斬釘截鐵，“無論職，無論門第，立斬不赦。”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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