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臘月十八，扶餘城（今吉林四平）。
夜幕低垂，北風呼嘯，新設的扶餘郡治所，炭火盆燒得正旺。審配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管狼毫，正在批閱各地送來的文書。他的臉在燭下顯得格外蒼白，每寫幾個字就要停下來咳嗽幾聲。
“審公，該歇息了。”郡丞捧著一碗熱湯進來，“您已經三日沒好好合眼了。”
審配搖搖頭，目依然停留在文書上：“夫餘新附，百廢待興。移民安置、田畝劃分、學堂設立、稅賦核定……樁樁件件都耽擱不得。”
他拿起一份文書，那是袁熙從王城送來的報告——關於遷徙夫餘貴族的進展。“顯奕辦事越來越穩妥了，”審配角出一欣，“三千戶貴族，已遷走兩千四百戶。剩下的多是老弱，可緩一緩。”
郡丞猶豫道：“審公，您自己也該緩一緩了。這一路從薊城到扶餘，您巡視了七個縣，會見了三十多個部落首領，每日只睡兩個時辰。這樣下去……”
“我自己的，自己清楚。”審配打斷他，又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尤其劇烈，手帕上竟帶了。
郡丞臉大變：“審公！”
“無妨。”審配擺擺手，將手帕收起，“老病了。在北疆二十八年，哪年冬天不咳幾聲？”
但這一次不一樣。郡丞看到，審配的手在抖，額頭滲出細的冷汗。他想去請醫，卻被審配住。
“先幫我把這封信寫完。”審配指著案上未寫完的信，“是給王修刺史的，關於明年春耕的安排。夫餘之地黑土沃，若開墾得當，可北疆糧倉。”
他強撐著繼續寫。字跡依然工整，但筆力明顯虛浮。寫到一半時，筆忽然從手中落，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
“審公！”郡丞衝上前扶住他。
審配靠在椅背上，大口著氣。許久，才緩過來：“看來……是真的累了。”
“卑職這就去請醫！”
“等等。”審配住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匣子，“這裡面，是我給晉王的表。若我有不測，你務必親自送到許都，面呈晉王。”
郡丞雙手抖地接過匣子，淚流滿面：“審公何出此言！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審配笑了，笑容裡帶著解：“二十八年前，主公將幽州給我時說：‘正南，北門鎖鑰，託付於卿’。今日，北疆將定，四胡皆平，我……總算沒有辜負主公。”
他向窗外。風雪中，扶餘城新建的城牆廓依稀可見，城頭上“漢”字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告訴顯奕，”審配的聲音越來越低，“治邊如治水，宜疏不宜堵。胡漢一家，方是長治久安之道……”
話音未落，他閉上眼睛，手緩緩垂下。
郡丞撲通跪地，放聲痛哭：“審公——！”
臘月十九，卯時，審配在扶餘郡治所病逝，年六十二歲。
訊息傳出，扶餘城外哭聲震天。那些剛剛歸附的夫餘百姓，那些從幽州遷來的漢民，那些留守的邊軍將士，無不痛哭失聲。這位老臣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還在為他們籌劃未來。
袁熙從王城連夜趕來，見到審配時，跪地長哭不起。閻、齊周等幽州舊將，皆披麻戴孝，在靈前守了整整三日。
按照審配願，他的火化，骨灰裝陶罐，將送回故鄉潁川安葬。而那份表，則由郡丞親自護送，八百里加急送往許都。
臘月二十五，許都，大將軍府。
年關將近，府中已張燈結綵。袁紹正在書房中審閱四路大軍的戰報——西路軍大破鮮卑，東路軍擒獲蹋頓，海路軍攻滅高句麗，幽州軍平定夫餘。四路皆捷，北疆大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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