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殿深,鄰著僅存一角的、用來遮風擋雨的殘破偏堂門口,傳來清晰的撞聲。慧寂法師那雙枯槁卻異常穩健的手,正從一堆廢棄的團碎片、朽斷的經幡杆子和一堆積滿厚灰的破陶土罐碎片間,極其緩慢、卻無比準地……清理出最靠近門口的一小塊地方。作沒有一拖泥帶水,準得如同規劃經年的儀式。
地面凹凸不平的青磚被騰挪開垃圾後顯出來,上面只殘留著一層經年的薄土細塵。那“淨地”的大小,剛剛夠一個年人蜷著……躺下。
作依舊緩慢。清理出一片僅容一人蜷臥倒的“空地”,僅此而已。再往外,依舊是朽木碎石。這片寸許之地的乾淨,更反襯出周遭的破敗汙糟如同巨大的瘡口。
林溪舟死死盯著那塊地方,又猛地抬頭看向慧寂法師那依舊揹著、凝著殿更深黑暗的枯瘦影。殘存的意識被巨大的荒謬和一絕境中看見巖的複雜緒衝擊得嗡嗡作響。這……就是“淨地”?讓他爬進去……癱著?像條垂死的病狗一樣佔住這塊瓦礫間的尺許之地?
屈辱與更深的寒冷一起攥了他。他幾乎想調頭,可這漫山遍野的寒風和不斷流失的溫度容不得他有半分猶豫和尊嚴!四肢百骸被墨魔吸和被冰寒侵的麻木已蔓延至腹,再過片刻,這最後的苟延之力也將耗盡!
他不甘地、用盡最後殘存的那點掙扎著抬頭的力氣,目死死投向慧寂法師——佝僂著腰背的背影凝固在殿門下的微與更深沉的殿影的界,如同一尊枯槁的木雕,那背影裡沒有任何東西——沒有厭惡,沒有憐憫,沒有允許,也沒有驅逐。只有一片凝固的時間之塵。
林溪舟的眼神由狂、不甘、屈辱,一點點地……在那背影的沉默和冰火煎的劇痛中褪了徹底的麻木死寂。
他放棄了。
放棄了尊嚴,放棄了掙扎,放棄了去想這究竟是仁慈的收留,還是更殘酷的放逐。
右手深深摳冰冷的磚,指腹破,留下幾道淺淡的痕。左臂帶著整個,如同拖著一沉重的朽木磨盤,朝著偏殿門口那片剛剛被清理出來的“淨地”,一點一點、極其緩慢而扭曲地……蹭了過去。
沒有挪幾尺,左臂深那被短暫鎮的墨魔驟然暴起!被這連續移徹底激怒!一更為惡毒兇暴的吸吮之力猛地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兇悍!靈魂連同骨髓彷彿瞬間被吸進那七個搏的漩渦中心!
“呃——!” 間出的不再是嘶鳴,而是一聲低沉如同悶雷炸響的野痛嚎!林溪舟眼前一片漆黑!最後的攀爬意識徹底斷線!
徹底癱、下沉。像一塊被推倒的、沉重的腐朽墓碑,砸落在剛剛挪到的那片冰冷青磚“淨地”邊緣。
半片還在汙穢的碎石上。半片住了那片剛剛騰挪開的尺許清冷地面。塵土微揚。左手那可怕的墨魔巨面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半截青磚稜角上,劇烈搏的漩渦被扁了一瞬,發出如同悶鼓被按住的“噗”聲。
他歪著頭,臉埋在寒冷糙的磚石塵裡,停止了所有眼可見的掙扎。
呼吸,變得極其微弱而艱難。每一次淺淺的進氣,彷彿都要耗盡他肺腑裡最後一殘存的暖息。
時間在破廟的寒徹中凝滯不前,唯有冰冷的風,裹挾著塵埃低迴流轉,不知又過了多久,像半日,又像是隻過了一彈指。
林溪舟被凍結般的冰寒與左臂魔瘋狂攫取生命氣的雙重酷刑絞碎了所有意識,徹底僵冷如一塊覆霜的朽木。僅存的模糊知中,似乎有一片寬大的、帶著濃重黴味和厚重塵埃氣息的重織,如同驟然垂落的雲,輕輕落下,覆在了他上。織糙得如同砂紙著脖頸殘存的皮,冰冷、沉重,沒有毫暖意,那上面彷彿沉澱著無數枯葉朽木和無人問津的歲月味道,得他本就微弱的氣息更是搖搖墜。
他連一抗拒的力氣都不出來,只是在昏死的邊緣到那厚重的冰冷覆蓋,以及自己殘破的軀被更深地、不容拒絕地進了那片僅存的、冰冷堅的“淨地”地面。汙穢與“潔淨”在此刻達到了最荒誕的統一。他像是一顆被忘於此的、腐朽的果核。
然後……便再無知覺。
意識在無邊無際、粘稠冰冷的黑暗泥沼裡沉沉浮浮。那覆蓋上來的沉重黴布並未帶來溫暖,反而像一層冰浸的裹布。刺骨的寒意浸骨髓,連五臟六腑都彷彿被凍了塊。但這徹骨的奇寒,竟詭異地為他此刻唯一能知的存在,甚至……勉強制住了左臂深那持續不斷的、貪婪而緩慢的“啃噬”——來自那盤踞其上的墨魔。
渾噩混沌中,時間的流逝如同凍結。不知過了多久,一片死寂的黑暗裡,一點極其微弱的、搖曳不定的昏黃暈,無聲地……亮了起來。
暈晃在距離他不遠的青磚地面上。影界,一隻枯槁如爪的手映現得清晰可怖——深褐的皮裹著骨節,指關節如同嶙峋的樹瘤,佈滿了刀刻般的深紋和歲月的黑斑。指甲汙垢盡染,厚厚一層黑灰附著其上。這隻枯手穩穩地扶著一隻陶老碗的碗沿。
碗裡盛的並非湯水。碗壁糙,邊緣還有幾道乾涸的暗紅土垢印痕。碗中那“食”……黑乎乎,黏膩膩,粘結塊狀!糲扎眼!是磨得極細的黑麩麥皮(最劣等的麩糠),混雜了大量不知名的草樹皮碎屑(糙堅且混雜),其中約還能看見幾粒形狀詭異、不知存放了多久、乾癟發黑的豆子(或許是餵馬的料豆)!幾寸許長、灰敗、如同朽木上拔下的枯黃乾草稈,凌地在黏稠黑糊的表面。
沒有熱氣,碗壁冰涼。那混合著濃重黴味、乾草陳腐味、塵土味和一種彷彿存放了幾十年的劣質穀特有的腐爛氣息,毫無阻擋地蒸騰出來,隨著微弱的暈瀰漫至林溪舟麻木的鼻端。胃袋條件反般劇烈搐,反酸灼痛著管。這氣味……比歸雲寺外最汙穢的淤泥坑更令人作嘔!
那枯爪著一柄糙的木勺。木勺似乎比那手掌更寬厚,頂端被磨得歪斜變形。勺柄被油膩和汙垢浸染了深黑。那隻枯爪抓著勺柄,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那凝結塊、令人窒息的糜狀挖起一小塊。作裡沒有毫多餘的震,帶著一種無可搖的穩定。然後,那勺子朝著林溪舟此刻歪斜抵在地上的邊,遞送過去……
一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草木黴爛陳朽與劣質飼料惡臭的氣味撲面直衝腦海!林溪舟殘存的本能瞬間被點燃!胃袋瘋狂地擰絞一團!管猛烈收!全僅存的力氣在這一刻發出來——不!他寧願死凍死,被那墨魔吸乾最後一滴,也絕不把這東西吞下去!
“唔——嘔——”嚨裡發出劇烈的、撕心裂肺的乾嘔聲!如同水的魚般猛然彈了一下!但那力道虛弱至極,僅僅讓頭顱痛苦地向上揚起了一點,隨即又被那覆蓋著的沉重黴布和極度的虛弱了回去!乾嘔的聲音在空曠冷的破殿裡淒厲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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