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 江南道江寧府 林溪舟
剎那間衝上他的臉頰,隨即褪去,又猛衝回來!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幾乎無法呼吸!那巨大的、猩紅的名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了他的眼眸裡。耳朵瞬間被更猛烈的聲浪淹沒:
“探花!是探花郎!”
“江寧林溪舟?沒聽過啊!”
“老天開眼!真是他!”(這是同場落第的某江南學子絕而驚異的嘶喊)
渾的似乎在這一刻衝上了頭頂,又猛然回落四肢百骸。巨大的眩暈攫住了他,眼前的人群、紅榜都模糊旋轉起來。他踉蹌一步,下意識地捂住口——那塊紫雲硯隔著單薄的衫,依舊滾燙!只是在這滾燙之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不同尋常的、微弱的麻痺,瞬間從心臟竄到了右臂,直達指尖。
他攤開掌心。右手食指指尖側,不知何時浸染了一線極其細微的、難以洗去的墨痕。烏黑如點漆,細看之下,邊緣似乎還有極其微弱的……擴散?
像是被一滴來自深淵的墨,沾染了靈魂的最初印記。
瓊林賜宴,皇家苑。綠柳拂波,芍藥爭豔。玉杯裡盪漾的是瓊漿玉,空氣裡瀰漫的是脂香塵。
林溪舟一簇新綠羅襴衫,簪金探花牡丹,端坐在賜雕花案席一側。數日前還在歸雲寺破殿與鼠蟲爭地,今日卻已置於這帝國文華最璀璨的核心。眼前的珍饈百味散發著人的氣息,觥籌錯間流的都是權勢的味道。他努力維持著溫潤謙恭的表,接著來自四面八方或羨慕、或探究、或別有深意的目洗禮。
天子親臨,滿殿高顯貴肅然垂首。席間,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學士,時任史中丞的謝遷,正是今科大座師之一,特意在皇帝面前提及林溪舟那份《黃河水利策對》。
“陛下,”謝老學士銀髯微,聲音沉穩卻難掩激賞,“新科探花郎此策,乃微臣近數十年來閱卷首見。鞭辟裡,直指沉痾!非悉民生疾苦、不畏權勢、敢剖肝瀝膽者不能為之!其心可昭日月,其才……銳利如龍泉!”
滿座皆驚!
“銳利如龍泉?”高踞龍椅之上的年輕天子挑了挑眉,威嚴的目越過玉盞琉璃,落在了那個略顯拘謹的清瘦影上。天子正值銳意圖治之時,最喜這等鋒芒。“哦?朕倒要聽聽。”
林溪舟慌忙起,匍匐於地:“微臣才疏學淺,狂悖言,有汙聖聽!座師謬讚,實不敢當!”他額上滲出細的汗珠,心臟在狂跳中掠過一冰冷的得意——紫雲硯帶給他的見,絕非妄言!
皇帝擺了擺手,竟饒有興致地命他當場簡述策論要義。
林溪舟頭滾,深吸一口氣,強下心頭翻湧的悸。剎那間,中似有冰雪激流衝,紫雲硯那清冽異香彷彿又在靈臺深氤氳開,令那些原本已經爛於心的策論骨架瞬間滿,每一個要點都無比清晰且極說服力。他站起來,不再僅僅拘泥於紙上文字的複述,而是字字鏗鏘,層層推進,將一幅黃患肆、吏蠹橫生、百姓倒懸的慘烈圖景,配合以切實可行、甚至有些地方堪稱激進的革新方案,剖陳於帝國最尊貴的這方玉階之前。
他的聲音並不高,卻自有一奇特的穿力。言辭犀利,邏輯縝,更兼因親經歷過南逃流民的苦難,言語間不自覺地流出一難以作偽的悲憫與孤憤。
“……故臣以為,河工事,財、工、吏、法四者,皆需其本,矯枉必須過正!一時劇痛,免萬世潰傷!”他最後一句落下,鏗鏘有力,餘音在寂靜的瓊林苑中清晰可辨。
年輕的皇帝專注地聽著,手指下意識地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沒有立即表態,沉默的威籠罩著整個花園。良久,他才緩緩頷首,目重新落在林溪舟上,帶著審視,更帶著一髮現璞玉的欣喜:“林卿所言,句句沉痛,切中肯綮。‘銳利如龍泉’,謝卿之評,果非虛言!翰林院,正需這等‘清正,心在廟堂’的赤子!爾即日起,翰林院,充編修之職。”
“翰林院編修!”滿座再次響起抑的驚呼!這幾乎是新科進士最理想的清貴出路,更是踏帝國中樞最快捷的青雲梯!
“謝陛下隆恩!”林溪舟重重叩首,額頭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寒意與口紫雲硯的灼熱纏撞擊。狂喜如同岩漿噴湧,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瞬間吞噬!他終於翻了!一鳴驚人!終於…終於踏上了真正的殿堂!
翰林院編修!
回到臨時賃下的簡陋客棧,天已近黃昏。屋沒有點燈,昏暗中只有窗外汴京華燈初上的流映,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斑駁影。林溪舟靠坐在冰冷的板床上,久久沒有。桌上,靜靜地躺著那方紫雲硯。
指尖那線細微的墨痕,在微弱的線下似乎更清晰了一點。那來自瓊林宴上、來自皇帝金口玉言的“翰林院編修”的巨大恩寵,如同烈火,灼烤著他那顆曾被凍僵在風雪裡的心。那烈火熊熊,幾乎要將他膛裡那方冰冷的墨玉點燃。
他出手,猶豫著、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再次輕輕上那冰潤微涼的硯臺表面。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硯堂邊緣那奇詭的雲水紋路,一冷的悸沿著指尖爬上手臂,卻被此刻中那萬丈豪燒得幾乎覺不到。
一個聲音,混雜著紫雲硯帶來的力量記憶、皇帝金口玉牙的許諾、以及謝老學士那“銳利如龍泉”的盛讚,在他腦海深轟然迴響:
“終有一日……這綠羅袍……當換作……紫金魚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