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異中篇小說選》第5章 青檀別院(1)

作者:文海尋珠·6個月前

西角院管事嬤嬤錢氏那張皺紋刻得極深的抿了又抿,終是在初春某日晌後,指點了院中灑掃的小丫頭去西角門通傳。蘇晚被喚那間瀰漫著皂角、漿水與廉價沉渣木料混合氣息的管事房裡時,背脊依舊繃得如一張拉的弓。錢嬤嬤正端坐在那張拭得發亮的榆木圈椅上,指間捻著一小片枯黃的碎葉渣,面前攤著一本磨了邊角、泛黃發的簿冊。日過格子窗的薄紙,昏昧地落在嬤嬤刻板的側影和桌角的灰塵上。

“漿洗院的舊,不必再穿了。”錢嬤嬤眼風也沒掃過蘇晚上那件洗得發白、袖口邊的土黃布衫,只將那片葉渣準地彈腳邊的火盆殘燼裡,聲音裡聽不出一緒,“拾掇拾掇,挪到青檀院去伺候大爺。”指尖往桌上一個半舊的靛藍布包袱點了點,那便是此刻全部的行裝。

青檀院!三個字如同帶著冷冽雨點的冬風,瞬間灌滿了蘇晚僵的肺腑。腦中嗡然,腳下青磚紋路都變得模糊扭。那是沈府最深、最幽僻的院落。沈家大爺,那個傳言中自落地起便拖著沉痾病骨、終日與苦藥為伴,連春日和風都吹不進窗的病弱公子!府中下人們提及此地,無不帶著三分小心翼翼、七分諱莫如深。調去那裡,與其說是抬舉,不如說是判了個無聲的放逐,如同給一個無聲的影子挪了位置。

蘇晚的手指攥住了靛藍布包袱的繫帶,糙的布料幾乎要勒進指甲下那早已磨薄了的皮裡去。嚨裡乾嚥了一下,才出一點沙啞的氣音:“……是,嬤嬤。” 除了低頭應是,還有什麼餘地?

翌日天未大亮,漿洗院通鋪角落的板還在釋放一夜積攢的冷寒氣,蘇晚就被喚起。背上那個褪的靛藍小包袱,無聲地匯沈府黎明清冷的晨流。被指派領路的,是青檀院裡一個使的小丫頭巧雲,臉上猶帶稚氣,腳下步子卻快得很,像是急於甩什麼黴運,只留下一句碎語在微涼的晨風中:“……可仔細著……大爺跟前……錯不得半點……”

穿行的路徑愈發僻靜。府中其他院落此起彼伏的晨起人聲、聲彷彿被層層高牆消弭。腳下石板路面的苔蘚青痕漸漸濃重。空氣裡浮著一種奇異的、越來越清晰的味道——它過了庭院裡原本的木石氣息,不再是西角院單純的皂角蒸騰、也不僅僅是藥庫外那混雜刺鼻的藥氣。這氣味極純粹,卻又千萬縷糾葛難解:是久熬的草樹皮濾出的極致枯微辛,混著厚重木質藥匣深散出的、陳年積澱的微塵與涼,還挾帶著一若有若無、清苦之後出點微酸的奇特氣味。濃烈得彷彿無數苦的魂靈在此凝固,結無形而風的網。這便是青檀院無所不在的氣息。

兩扇比府中其他門戶更深沉、幾乎近於黑檀質的木門在眼前開啟。門軸轉時發出一種低沉細微的滯聲,像是在冗長歲月裡浸染了太多無言。

青檀院的天地驟然收束。院牆比別更高、更靜、也更舊,爬滿不知名的褐藤蘿,藤葉也出久不經風雨的憔悴灰綠。鋪地的青石隙間生著細細的青苔,踩上去且無聲。整個院落被幾株極為高大茂盛的辛夷樹遮蔽了大半天空,枝葉間篩下細碎影,也是涼的。迴廊極深,雕花窗欞匝匝,暗沉如鐵。只有迴廊盡頭,一方小小庭院似乎有意略敞些,闢出窄小花圃,其間栽種的亦非尋常花草,全是些枝葉形狀奇古、散發著奇異草氣的植——一叢叢紫背天葵暗啞、半人高的骨草枝幹嶙峋、低矮是葉片厚實如瓦的垂盆草……每一抹綠意都浸潤在那無不在、瀰漫整個院落的沉鬱藥香之中,彷彿它們生長的養料便是這無盡的苦。靜。死寂般的靜。連廊下懸掛的鳥籠裡一隻羽蓬鬆的灰背雲雀,也悄無聲息地立在站杆上,黑亮的眼睛如同冰冷的石頭珠子,隨著蘇晚的腳步緩緩移著視線。

巧雲領著蘇晚,繞過長廊幽深的一段,在一扇開的格扇門前停下。門洩出些微暖意,混合著更為濃郁的藥氣。巧雲極輕極快地朝裡面打了個手勢,幾乎是踮著腳退廊柱的影裡。領路的角至此終結。

蘇晚立在門檻邊上。肩上那靛藍小包袱幾乎唯一可憑依的重量,沉甸甸地腔,令呼吸都滯了幾分。深吸一口氣,那濃郁的藥味如冰涼的水銀灌鼻腔,瞬間凍結了肺腑的起伏。

門檻之影浮。一張闊大的窗牖開,幾近佔滿了室一整面牆。辛夷樹巨大的枝椏展出去,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素紗,新的枝芽與尚未綻放的厚花苞如同水墨拓印般影影綽綽映在紗上。室線因此顯得並不幽暗,反倒有種被綠浸潤過的清涼通徹之。然而這亮也著一近乎冷寂的質地。

就在那片被樹影和紗過濾過的、帶著薄薄暖意的清裡,斜倚著一張寬闊烏木躺椅的靠枕邊,一個極其清瘦的人影微微側著臉,向窗外那滿目遮天蔽日的綠意。

只這一個模糊的側影,便讓蘇晚心底某驟然沉了下去,沉深不見底的冰潭。那哪裡像一個十六七歲年郎應有的魄?單薄的、月牙白的質寬大寢,在裡近乎明,勾勒出底下一副瘦削到嶙峋的骨架。肩胛骨的廓清晰得刺眼,脖頸細長而脆弱地微微前傾。一頭墨長髮未曾束冠,隨意散落在肩頭頸側,更襯得那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骨節分明得如同新剝開的筍枝幹,蒼白得不見半分,彷彿輕輕一便會碎裂。

年的目安靜地落在濃遮蔽一切的枝椏深,那裡有不知名的鳥雀發出一兩聲細銳短促的、如同玉簪敲擊瓷盤的清鳴。側臉的線條尚未完全年人的和,鼻樑秀,卻因為那浸過久的病態而顯得廓太過清晰單薄。眉峰下那雙眼睛最為驚人——深黑的瞳仁,像是蒙著千年古井水面終年不散的薄霧,將本應屬於年人的所有鮮活熱全都吸噬殆盡,沉澱為一種近乎凝固的、深不見底的暗淡與寂寥。

那寂寥如此沉靜,如此悠遠,又如此沉重,將他整個人都囫圇地罩在裡面,隔絕了窗外的天樹影,隔絕了所有來自人世間的喧囂生氣。年靜靜倚在那裡,瘦弱的像是這間充滿病苦氣息的屋子長出來的一棵孱弱植株,被無形的、沉重黏膩的“藥”之鬚死死纏繞、深植於這片苦土壤之中。

一隻纏枝蓮紋的細膩白瓷碗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側的矮几上。碗裡盛著大半黝黑得如同古木焦心的藥,蒸氣極其微弱地氤氳著,散發著愈加醇厚、令人舌發苦的奇異氣味。端藥的小丫頭名喚採藍,生著張討喜的圓臉,手腳卻是眼可見的張。端著藥碗的手腕顯然有些發,眼睛不敢看那年分毫,只盯著碗沿,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即將碎裂的薄冰之上。

“大爺……該、該用藥了……” 採藍的聲音細弱乾生生嚨。

年——沈硯,被這一聲從窗外渺遠的凝思中喚回。他緩緩地、極其吃力地轉過了臉。作滯,彷彿這副單薄上懸掛著無形的鐐銬。當那張完全轉向蘇晚所在方向的臉龐落蘇晚視線時,還是覺到一寒氣自腳底猛地竄起!

那是一張被病痛長久研磨侵蝕的臉。是那種常年不見強的、毫無生氣的瓷白,雙頰瘦削得向微陷,下頜線條因此顯得異常尖刻。眉峰下那雙異常深暗、彷彿能吸走所有亮的眼睛看過來時,瞳孔深那層霧靄似乎極其輕微地波了一下,像有風吹過沉寂千年的井水錶面,瞬間又歸於絕對的沉寂。這雙本該璀璨如星的眼眸裡,唯有沉靜,一種如同被厚厚冰殼實的、沉重得令人不過氣的寂滅般的沉靜。那不是絕,也不是痛苦,而更像是一種在無聲漫長時間裡早已接、並將永遠承下去的宿命之重。這重之下,本應屬於年人的意氣、憧憬、甚至疼痛掙扎的華,都如同被巨掌盡數摁熄的燭火,只餘下最純粹、最冰冷的餘燼,凝結冰。

“放著吧。” 沈硯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氣短虛弱,吐字卻清晰異常。像是一片薄薄的冰刃從水中無聲浮起,清冽得刺骨,不帶毫火氣,也尋不見半點喜怒哀樂。那聲線裡只有一種被病骨打磨得太久、近乎死水無瀾的平淡,每一個字都如冰珠般清晰墜地。

採藍如同聽到赦令,倉促地彎腰想把藥碗放下。作太快,手指終究打。“咣噹——!”一聲脆響如同薄冰崩裂!

白瓷藥碗猛地從指尖歪斜落,砸在同樣白瓷質地的碟託上!藥飛濺!深褐的苦如同潑墨般噴灑而出,瞬間浸了矮几上鋪著的一方素錦墊!更有些許濺到了沈硯那件月白質寢寬闊的下襬上,暈染開一深一淺、幾極其刺目的汙痕碎片!

“啊——!”採藍短促尖銳的一聲驚卡在嚨一半,整張圓臉瞬間失了,變得如同腳下滾落的碎瓷片一般慘白。幾乎要癱下去,雙手僵在半空,眼睛睜得滾圓,死死盯著那片汙漬,像看到了即將降臨的雷霆。“奴、奴婢該死……該死……”語不句,只剩下牙齒劇烈打的咯咯聲。

院落的死寂被這聲響撕裂。廊下那灰雀驚得撲稜翅膀,撞了幾下籠子。連遠辛夷樹葉的搖曳也彷彿為之凝滯了一瞬。

唯有被潑濺了藥年本人,靜默得如同那株窗外的辛夷老樹,無聲無息。連眼睫都未分毫。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襬上那刺眼的汙跡。那深黑的、冰封般的目只是緩緩上移,如同慢鏡掠過般,落在了矮几旁瑟一團、抖得快要散架的採藍上。目沒有毫苛責之意,連一最細微的漣漪也無。那眼神空曠得如同掃過一片枯竭死寂的沙漠,帶著一種超越憤怒、超越煩厭、甚至超越了同的純粹寂然。那不是寬容,而是更徹底的——麻木。

“拿抹布來。” 沈硯的視線越過驚魂未定的採藍,像穿一片虛無的空氣,直接落在了門影裡、那個揹著靛藍包袱如同石化了的瘦小影之上。清冽冰珠般的聲線再次響起,沒有半點提高,卻準地刺蘇晚的耳蝸。“乾淨。” 三個字,平鋪直敘,如同在命令一件無關要的理一片無關要的水漬。

蘇晚的心臟像是被那隻無形冰手狠狠攥住,驟然收帶來的窒息眼前金星迸!背上那靛藍布包袱瞬間沉重得如同萬鈞山石!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踉蹌往前撲了兩步。目瞬間掃過矮几旁散落的碎瓷、吸飽藥的錦墊、還有地上蔓延開的一片汙黑水跡——更不敢看向那一片狼藉邊緣端坐著、紋的蒼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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