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迴響
時間的齒撥回到夏末的清晨,王泉嶺中學場溼的空氣裡浮著若若現的從墳裡飄出的腐朽味道。虞明在晨霧中完最後一圈長跑,雙像灌滿了鉛,重重跌坐在場邊緣。汗水順著指尖滴落,在紫紅的土地上洇開,忽然泛起珍珠母貝般的澤。
他恍惚看見虛空中浮現出一汪碧湖,湖心島嶼狀若沉睡的巨,岸邊蘆葦在風中搖曳青銅紋路 —— 這個畫面如此清晰,卻又像隔著玻璃,直到秋初他在浮雲中學報完到之後才驚覺,那竟是浮雲中學深山裡面的浮雲水庫。
放榜那日,裝著《錄取通知書》的信封遞到自己手中時,還帶著郵遞員掌心的溫度。虞明小心翼翼拆開,一腥鹹的水藻味撲面而來,彷彿打開了某個沉睡的水域。“浮雲中學” 四個字的墨跡突然如墨斗魚般扭,在紙面遊走重組,勾勒出蜿蜒的堤壩與翻湧的浪花。他了眼睛,字跡又恢復如常,可校服口袋裡的青銅吊墜卻微微發燙,燙得他下意識按住口。
他挲著磨破的袖口,想起昨夜母親在油燈下補校服的模樣。昏暗的燈影裡,母親唸叨著:
“要是早出生一年,憑咱家這分,你可能連考場的門都不著哦!”
虞明心想,命運的漣漪也真是奇怪,他這條黑不溜秋的鯉魚,隨波逐流之間,還真就游出了松湖這個小山村。
訊息很快傳遍村子。正普叔蹲在門檻上吧嗒菸袋,煙鍋裡的火星突然炸裂,迸濺的灰燼懸停在空中,拼湊出鱗片重疊的水族圖騰。老人佈滿老繭的手猛地攥住通知書邊緣,煙桿在青石板上敲出悶響:
“明娃子,你這是被水神盯上了。那浮雲水庫,底下鎮著的可不只是水哦……”
話音未落,驚雷劈開鉛灰的雲層,暴雨傾盆而下。虞明著地面聚的微型漩渦,裡面倒映的自己正緩緩長出閃爍的魚尾,鱗片折出彩虹般的暈,卻又在下一秒被雨水攪碎。
深夜,虞明躺在吱呀作響的木床上,聽著雨滴敲打窗欞。煤油燈昏黃的暈裡,錄取通知書靜靜攤在枕邊,邊緣被母親反覆挲得發。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夢 —— 那些在煤油燈下苦讀的夜晚,那些被蚊蟲叮咬的習題冊,終於衝破了 “家庭分” 這座在頭頂多年的五行山。
開學前夜,虞明把疊得整整齊齊的校服又了一遍,確認每個補丁都針腳細。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月過窗紙灑在牆上,映出他消瘦的剪影。青銅吊墜在口輕輕起伏,恍惚間,他聽見遙遠的水聲,像是來自記憶深那片神秘的湖泊,又像是未來在召喚。
當第一縷晨爬上屋簷時,他背起母親連夜烙的玉米餅子,朝著虛鎮上的汽車站的方向出發了,腳沾著水,心中卻燃燒著從未有過的熾熱希。路途上雖然要花上一天的時間,還要轉三趟車,才能到達浮雲鄉深山中的學校,但他堅定而自信的步伐告訴鄉親們,虞明長大了,這條“鯉魚”要逆流而上,遊向更寬廣的世界……
踏浮雲中學校園的瞬間,虞明的青銅吊墜突然變得冰涼,彷彿墜了寒冬的深潭。教學樓斑駁的紅磚牆裡,暗綠的苔蘚正以眼可見的速度瘋長,它們織纏繞,在牆面上勾勒出詭異的水族文字。虞明眯起眼睛,那些文字竟自在他腦海中翻譯中文 ——“契約將破”。溼的苔蘚散發著腐朽的氣息,混合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腥甜,讓他想起初中畢業那天虛空中浮現的神秘湖泊。
高一(2)班的教室裡,過蒙著灰翳的玻璃窗,在課桌上切割出不規則的斑。班主任朱世魁老師戴著潔白的防水手套,正在分發課本。他每走一步,消毒水的味道就愈發濃烈,刺激得虞明鼻腔發痛。那味道如此悉,與機場地宮瀰漫的氣息如出一轍,讓虞明不打了個寒。朱世魁老師的目掃過虞明時,鏡片後的眼神深邃如淵,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彷彿知曉所有秘。
第一次班會結束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虞明收拾書本時,手指到課桌屜裡一個異。他掏出一看,是一片枯黃的樹葉,葉脈乾枯得如同老人手上暴起的青筋。然而,當他仔細端詳,卻發現葉面上刻著細小的文字:
“別靠近洩洪!水族的封印在流!”
字跡與他初中課桌上那些神秘符文如出一轍,歪歪扭扭的筆畫間,彷彿蘊含著書寫者臨終前的絕與掙扎。
就在這時,“虞明,”一聲輕呼從教室後排傳來。
虞明回頭去,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著個皮泛著銀白澤的生,正是秦春萌。衝虞明眨了眨眼,耳垂上的銀魚墜突然活了過來,魚尾擺間甩出的水珠。
“一會兒下課後我們區域給地方,好嗎?” 的聲音清脆如鈴,卻帶著一難以察覺的抖。
秦春萌的存在本就充滿了謎團。總坐在教室後排,專注地謄抄《牡丹亭》,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在虞明耳中與酸藤藤蔓陶罐的響重疊,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扎著的紅頭繩在下泛著,每當轉提問,髮梢掃過虞明課桌,就會落下幾片帶著茉莉香的枯葉。這些枯葉落在虞明的《本草綱目》上,葉脈竟漸漸浮現出與他皮下相似的黑紋路,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脈相連的秘。
某天午後,虞明在圖書館查詢資料時,偶然發現一本佈滿水漬的舊書。翻開書頁,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著古怪服飾的人,在浮雲水庫邊舉行某種神秘儀式。其中一個的面容,竟與秦春萌有著七分相似。當他抬起頭,發現秦春萌不知何時站在他後,眼神複雜地盯著照片:“那是我的祖母,六十年前,他們試圖加固水庫下的封印……”
隨著相的深,虞明發現每當月圓之夜,秦春萌就會變得格外沉默,的皮會泛起更濃郁的銀白澤,耳垂上的銀魚墜也會發出微弱的藍。有一次,虞明忍不住問緣由,秦春萌卻只是苦笑著搖頭:
“有些秘,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但我能覺到,我們的命運早已糾纏在一起,從你踏這所學校的那一刻起。”
校園裡的詭異事件仍在不斷發生。場上的野草會在深夜集朝著水庫的方向生長,食堂的井水偶爾會變淡紅,帶著鐵鏽的味道。而朱世魁老師看虞明和秦春萌的眼神,也越來越耐人尋味,彷彿在等待著什麼事的發生。
虞明覺到,自己踏的不僅僅是一所普通的高中,而是一個充滿謎團與危險的世界,而他和秦春萌,或許就是解開所有秘的關鍵。








